第207章


锁骨底下爬到肩膀上。克劳迪娅走到他身边,隔着枕头把他的头抬高了些,让他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样好多了。”那个少年说。“女士,您真好心,谢谢您,虽然我看不见您的模样。”

他和罗尔夫差不多的年纪,罗尔夫出身显贵,而他是个工人的孩子他的父母去了哪里?他们幸存下来了吗?如果是的,他们该怎么面对失去这个孩子的痛苦?克劳迪娅没有说话,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轻轻祈求道:“对不起,我太难受了。这太疼了,护士……”

我不是护士,克劳迪娅想说,但她没忍心打破他的幻想:“我可以帮您问一下医生,或许他能给您一支吗啡。”

“不,不。请不要走开……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只死死抓住克劳迪娅的手。死神的羽翼在这个年轻人上空盘旋,在他惨白的面颊上投下秃鹫似的阴影。克劳迪娅试图庇护他:如果无法远离死亡,至少远离对死亡的恐惧。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少年在她的手掌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呼噜声。他的肺被肋骨刺穿了,所有求生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在查看他的伤口时,克劳迪娅才发现了他的胳膊上的标识。高层在为保卫柏林做准备,整整一代男青年在战场阵亡之后,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十几岁的孩子。克劳迪娅想象着,这个工人的儿子,戴着人民冲锋队的标志,回到家里,对今晚等待他的命运浑然不知。他和家人说了什么?有没有来得及做最后的告别?很快,缺氧让他重新陷入了安静,临死的迷离幻影让他获得了一些勇气。他松开了克劳迪娅,把手放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暗影中,克劳迪娅看见他的嘴唇不断扇动,努力地说着什么。她不得不低下头去听。平常她不会聆听敌人的遗言,可是此刻他究竟还算不算她的敌人:他还没有成年,失去了双眼和一边的肺,用不了多久,他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

“妈妈,妈妈”他喃喃说,“请原谅我吧。”

他说完喘了几声,但空气已经很难进入他破败的肺脏。他张大嘴巴,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阵,呼吸便停止了。死亡的灰白刹那蔓延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依旧停留在呼唤母亲的姿态上,好像那是他和人世唯一的牵连。

第55章 偏差

这一年,柏林的冬天是在刹那间来临的。

过于频繁的苦难打乱了人与时间的关系,轰炸接连而至,人对生活本身的感知也像被炸弹扬起的一切,腾空,失重,落地先变得灵敏,再坠入麻木,最后一片死寂,一条在战争中理所当然的抛物线。直到玻璃一夜间布满水汽,象征冬天的薄雾重新悬浮在河面,人们才意识到,再过两个多月,这苟延残喘的三百天又将徐徐而过了。

没有人想到圣诞节。在战争的头两年,德国人尽力维持着苦中作乐的仪式,尽管配给有限,生活艰难,大多数人依旧咬牙忍耐柏林,欧洲思想皇冠上的明珠,它光怪陆离的辉煌灯火让许多人忘记了一个事实:这座城是由被欺压、流放、驱逐的人民,在沼泽和河流之间,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它怀抱中的子女从未习惯安宁。如今,他们又成为了新的暴君,在流放和屠戮的命令上签字画押。当强加给别人的苦难被泼回到他们自己头上,新的一轮忍受又开始了。

德国人在刺杀希特勒的计划上用尽了他们的想象力,却屡遭挫败。从七月到九月,纳粹的权力显露了分崩离析的前兆,军人、外交官、甚至党卫队的核心成员也沦为了怀疑对象。帝国保安总局内部也发生了分歧,一些老资格的政治警察质疑希姆莱派系的办案风格,指责他们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滥捕滥杀,闹得人心惶惶。对于他们的控诉,唯一的回应是上级派下的更多虚假指标。逐渐地,没人在乎案情是否合理,证据是否真实,甚至有人出面举报曾与自己有过节的同事对安全局和盖世太保间本不和睦的关系来说,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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