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谢尔盖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你吗?”
良久的沉默以后,安德烈亚斯挤出一声神经质的笑,用古怪的语调问:“你的名字叫什么?你的俄国名字。还有,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把自己弄进医院?这些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谢尔盖摇摇头,安德烈亚斯接着说,听起来他有点生气:“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蠢问题?你们俄国人总找些傻子当间谍吗?”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却不允许别人也有吗?”
安德烈亚斯愤然起身,朝门前走去。那张椅子撞在床沿上,让谢尔盖全身一震。他后悔起来,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别走对不起。请你回来。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你这一年,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那天在河边上……”
安德烈亚斯没有理睬他的哀求。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谢尔盖的胸前一阵剧痛,他缓缓地躺回枕头里。他受伤的大脑经历了太多震动,头晕强迫他闭上眼睛。他本来也看不见什么,阖上双眼,他就仿佛被丢进一个漩涡,他忘记了床垫的支撑,向下沉没。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虚空,让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突然为此无声地大哭起来。在过去,他的父亲不准他哭,他从沉默中偶尔丢出的几句话,除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这个名字,就是“不要像小女孩似的掉眼泪”或者“坚强些”。母亲会为他擦干眼泪,温柔地向他解释世界如何运行,如何保持怜悯既对他人,也对自己,可惜从没有人教过他后半句。成年以后,他的泪腺好像两块凝固的蜡,唯有如火焰灼烧的剧痛才能让他流下一两滴眼泪。当农民的儿子要坚强,当共产党员要坚强,当间谍同理,在这个时代,他被迫或自主地选择了无数代表磨难的身份,可是,脱下这一层层的外壳,谢尔盖是什么人?现在这个仰面朝天、不住流泪的可怜人又是谁呢?
他万分伤心地、不知为何地哭了一刻钟,克制又让他收起了眼泪。在只有他一人、保持黑暗的房间里,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好意思。对谢尔盖来说,关于自己的话题像干面包屑似的,掸一掸就掉落了。于是他又想起安德烈亚斯。
我要对他道歉,就算只为了我俩之间的关系。谢尔盖在心里决定道。为了达到高尚的理想,有些事是不得不做,可不能因为那不得不做,就说自己作得对了。
那一场酣畅的睡眠让他误判了时间的变化。在他止住眼泪时,午夜已经过去。在凌晨三点,安德烈亚斯接了个电话,谢尔盖只能听到模糊而紧张的问答声。随后,安德烈亚斯惯常的踱步声在客厅里响起还是老样子,往家具上撒气。十几分钟后,他听到大门开合,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来访者是卢卡斯,谢尔盖立刻辨认出了他的声线,这让他松了口气。
两人各自问了好,落座,彼此倒了一些酒。卢卡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安德烈亚斯立即答道:“不行。”
他的答案让卢卡斯不安又恼怒:“你父亲说你最像他,真是一点没错!你们太顽固了!”
安德烈亚斯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容忍你,你把那个女人藏在你家里,和她拿着照片招摇过市,甚至跑到慕尼黑去了!我把你怎么样了?你有什么脸面来教训我?”
“好了,我没有跟她一起去游击队不是吗?干什么追着我不放。”
“我倒宁愿你去了,死在山里,也比回柏林好得多。”
卢卡斯被他吓住了,声音颤抖起来:“天啊,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几年前,他们许诺了什么?民族的光荣!拿回我们的一切!现在他们却像老鼠一样缩在地下。其他人在承担他们的恶果!我们在杀死什么样的人呀……刚才,我被拉去看了行刑。不,我们只是保障有两个男孩年纪太小了,不愿意开枪。你知道吗,他安然地站在石墙前面,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前,他俩没有一个人害怕死亡,只有平静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