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斯伤心欲绝的泪水把他的手指沾湿了。在被误解的愤怒以后,一阵酸楚在他心中萌芽:我为什么憎恨他的眼泪,为什么要把一个纳粹的话当真?我究竟在为什么而生气、而难过呀!
令他骄傲的枷锁在那一刻收紧,理智的孤岛在惊涛骇浪中冒出了尖角。他的心冷下去,低声吼道:“你为什么不明白?你根本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我早就说过,我愿意在你身边,不是为了你的权势或者庇护。你呢?你又在考虑什么?怀疑什么?”
这是个骗局,他在心里说,人应当保持诚恳才对。可是,这张罗网中是不是只有一只鸟儿?安德烈亚斯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颤抖着凝视他,像一个从未见过世界的盲人。谢尔盖竟被这目光刺痛了,松开他的衣领。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敌人,他觉得全身发烫。皮肤上的热度被他归咎于昏黄的台灯,那东西是世纪之初的古董,借它的光亮读书写字都十分困难,此刻,它的光线却像从更高更远的地方传来,太阳一般耀眼,射线一般具有穿透力。
安德烈亚斯的身体晃了晃,脱力似的向后倒去,靠在墙角捂住眼睛。他在痛苦中沉默了片刻,放下手指:“你究竟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我不想要什么。”谢尔盖悲哀地回答。他的确有一点儿不同了,一个念头像羽毛似的拂过他的心口。他拉住安德烈亚斯的手,轻轻地把他牵向自己,“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有一个宇宙在他们之间坍缩,变成一个奇点,让光也无法逃离。那只手的手心沾满了汗水,冷得像一块铁,像那些用来锻造铁十字勋章的材料。他也会变成我的一块勋章吗?谢尔盖心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安德烈亚斯向前一跌,紧紧抱住了他,抓得他衣裳起皱,勒得他无法呼吸:
“我已经满足了。就这样,就这样……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该死,我大错特错了。之前的一切都不对,让我们把所有都忘了、都推翻,然后重新开始……”
原来他还是只想着和我有关的事。谁也不会拥有谁,谁也不是单独的存在于世,谢尔盖怅惘地想,可惜,人们总是这样理解爱。
谢尔盖获得了这场交锋的胜利,但快乐像黎明隔岸的船笛,遥遥作响,转瞬消散在凄迷的晨雾当中。他抱着安德烈亚斯,头脑中却不停地、难以遏制地思索,一个鲜活的、依靠在他怀里的人会如何变成一块勋章?如果他能活到胜利,他也许会获得许许多多类似的奖赏,那些冰冷的金属制品,将排列在他制服的前胸,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而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在春风中叮叮轻响。所有看见那色彩、听见那音乐的人,都会对他行注目礼、感谢他为祖国做出的牺牲。而此刻,安德烈亚斯的脸颊正贴在它们悬挂的位置。他的泪水沾湿了他有关荣誉的想像。
第21章 奉命行事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有意地忽视那个晚上的冲突。安德烈亚斯为流露的软弱而尴尬,谢尔盖则对自己的动摇异常沮丧。在普遍的定义当中,一个含泪的拥抱远不及亲吻和做爱亲密,这给了他们对自己说谎的空间。有些东西遗失了,但谁也没有去寻找,那颗掉落的种子终究不可能长出什么像样的鲜花,连毒草也没有可能,只从泥土里冒出了些温柔的烟雾,荡漾在他们之间。
谢尔盖努力地挣脱精神衰弱带来的影响,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噩梦和心悸总是接踵而来。他没法控制自己在痛苦当中的反应,就试图拉开与安德烈亚斯的距离。如果我说了什么,他想,哪怕只是一句可疑的话、一个可疑的单词,都有可能带来巨大的危险。但他的计划显然没有成功。在他突然发病以后,安德烈亚斯就把他的房门钥匙带在身边,那扇门的阻隔作用形同无物。
谢尔盖无声地在心里哀叹,只能把一切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意志力上。在病情的起伏当中,他逐渐寻找着可能诱发症状的刺激:金属摩擦的声音、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