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齐齐转头过来望向她。刹那间,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安德烈亚斯对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威胁似的笑容。她的勇气才迅速退潮,心里弥漫起深深的后悔:“抱歉,我听见声音,想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克林格曼小姐……”他嘶嘶地说,“我记得您。”

那目光像箭矢射中了她,艾尔娜的膝盖颤抖起来。好在福科尔上尉是个正派的人,他还不能离开病床,却威严地打断了这场审问:“真不好意思,我把水瓶打破了。请您帮个忙吧。”

她支配着四肢走近床边,麻木地捡起碎片。在她的余光当中,那双军靴在床头烦躁地踏了一圈,停驻片刻,快速地走出了房间。艾尔娜把瓷片丢进袋子,扫去了地上的碎屑。福科尔上尉对她微笑着说:“谢谢您。克林格曼小姐,您是个热心肠。”

艾尔娜感到脸热:“这是我该做的呀!”

那病人用还未复原的、沙哑的喉咙,轻柔地说道:“今后里特贝格少校再来,您还是离这里远远的为好。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有些事情即便只是听说也会带来危险。”

从那以后,安德烈亚斯在夜间的来访变得畅通无阻。谢尔盖并不打算放弃来之不易的、跻身第三帝国上流社会的机会,每当他的坏脾气出来作怪,他就感到深深的无力。如果连情绪都无法控制,还谈什么情报工作?或许我该换一个角度想问题,他规劝自己,如果我扮演一个忠诚的情人,无法控制的怒火会使一切更加真实。有几次,安德烈亚斯的确被打击到了,但在他的词典里没有轻易放弃的说法。如果谢尔盖不同他说话,他会把那种抵抗式的安静当作默许,自问自答起来;如果谢尔盖让他走开,对他扔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那么安德烈亚斯会等他入睡以后再悄悄潜入,坐在他的床头。

这些日子谢尔盖睡得很差,任何脚步声都能把他吵醒。他背后的伤口正在结痂,痂皮拉扯着他的肌肉和皮肤,又疼又痒。淤青变成了斑驳的蓝绿色,可这丝毫不妨碍起身时的压痛。他总是在梦中回顾冷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有时他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在病房的窗户外,一切都不再真实,没有战争,没有炮弹,没有刺刀和内脏,没有眼泪和鲜血调成的大海。世界上大部分的生命像酒瓶子那样被摔碎,他们却在围绕一丛罂粟进行拉锯;正义、公平、理性被践踏进泥土,他们却在争辩能不能在爱人的臂弯获得安眠,多么荒诞!有时两个人沉默相对,好像那些蜷缩在地下室里的人们,安静得仿佛轰炸机正从他们头顶飞过。

他们战略上的僵持维系了十天。一天夜里,安德烈亚斯把他从噩梦中叫醒。他等待谢尔盖停止颤抖,重新回到现实中,随后说道:

“听着。这几天我重新反思了我的错误。我太在意自己的感受了,我甚至没有了解你的计划。但我想,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让我慢慢了解你吧,凯里安,不要不理睬我、不和我说话。你说吧,你喜欢什么食物,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你心里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好啊,他终于失去耐心了。谢尔盖对安德烈亚斯萌生了一种怪异的轻视。他无情地打断了他:“你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补救?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认为,哦,如果我伤害了他,再弥补他的损失,一切就可以像没有发生过,就像填平一个水泥路上的大坑,好让坦克顺顺利利地开过去。”

“不,不,我的意思是”

“你总认为所有人都是可以摆弄的玩偶,你拉动丝线,大家就围绕着你翩翩起舞。你用刀剑刺伤谁,谁就讨厌你,你给谁糖果,谁就喜欢你;如果有谁得到了双倍的糖果,哪怕他被你刺过一刀,他依然必须做你的朋友。可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你甚至不懂得把身边人当作真正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来尊重,你竟敢说你懂得爱吗?”

安德烈亚斯不再说话了。他垂下眼睛,像在谨慎地思索着他们的谈话。谢尔盖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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