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若寒要画的、能画的也只是对方的一双眼睛。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的走动,却迟迟落不下来任何轻描淡写的一笔。

对于画家来说, 只有两种模特最为好画。

一种是最为熟悉亲近的,不用仔细观摩就能精准猜中对方接下来的细微神态与动作。

譬如竹玉渲。

还有一种,那就是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也许模特会羞耻于被人注视, 但隐藏在画板身后的画家却只会给予最为平静的审视。

杜若寒曾在咖啡店的窗户边上画过许许多多的路人,大多都只是轻描淡写的几画, 勾勒出那人惟妙惟肖的一点神态。

竹玉渲说已经足够传神, 但可惜的是杜若寒都没有再接着往下画。

和竹玉渲从小学了七八年素描不同, 杜若寒在这方面似乎有着极高的天赋。

尽管竹玉渲实在是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老师, 却意料之外的没怎么费劲就教出一个十分像模像样的学生来。

竹玉渲常常感慨,以杜若寒这样的天赋要是从小拜在名师门下, 或许还真的能弄出点名堂来。

不过杜若寒本人倒是对画画没有丝毫的执念,他向来看的很轻。

一来是没有钱,杜兆和花美琳也绝没有可能送他去学画画。

再来,他学画画仅仅只是为了填满常云留下的那个画夹,像是填补他与母亲之间的诸多遗憾般,里面满满的都是杜若寒思念的纸张。

不过画夹里画的最多的也只是竹玉渲母子,连他自己的画像都很少。

大抵是他不爱看到停留在画面上自己沉默而又显得阴郁的脸,又或是过分瘦柴的身板。

竹玉渲就常笑着说,你还没出名呢,倒是对自己的模特相当挑剔着呢。

杜若寒也不否认,试问谁不偏爱这世上更美更好的东西呢,无论是人还是物件。

所以他画下的竹玉渲是幸福的、漂亮的,健康且活泼的,但笔下的自己,却又总是恰恰相反。

而江先生,则是这世上除了竹玉渲以外,他所能感知到的最美好。

他胆怯于描述,又实在是心生向往的很。

于是答应的那样快,却压根没想过画不出来时的尴尬。

若是描摹的过于直接,只会显得男人的眉眼过分的冷淡与漠然。

尽管这在第五江臧看来,本就是他该有的面目,却并非杜若寒心中想要的模样。

可若是完全按照他的来,未免又温柔的有些失真,而似像非像。

画家这边鼻尖沁出了细小的汗珠,而模特却仍旧不动声色的静默注视着。

与这位眼神闪躲神情纠结的画家相比,端坐在那的模特反而镇定自若,低垂着的眼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于是年长者恰到好处的开口,声音透着一股平缓而温和的力量。

“你的画夹用了很久?”

小小画家终于从紧张的画作中抽出空来看上一眼哪哪都赏心悦目的模特。

“确实用了很久,这画夹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第五江臧点点头,没再说话,杜若寒便不由自主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

“先生要看看么?不过,我画的可能不是很好。”

他从未让任何人仔细的看过这画夹内的张张画作,所以当男人真的打开他的画夹时,修长的手指翻阅过纸张,如同抚慰过他赤裸的灵魂般,令人战栗难忍。

他以为江先生不会对自己这样的业余画手太过好奇,却实在是怕对方在等待的过程中感到无聊。

如果他的这些画能让对方解解闷也是好的,所以他才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样想着,杜若寒又莫名的静下心来。

他的视线落在男人透着些许淡漠的眉眼,而那淡漠的眉眼又平静如水般的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画作,透着一股莫名沉稳的温柔。

而这股不可名状的温柔却在某一瞬间化作不可言喻的轻风,穿堂而过。

杜若寒握着铅笔的手紧了又紧,他眨眨眼睛,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沉静下去。

“画上的是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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