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都是扛着锄头,牵着牲口的人。
因为有谢随之在,村里的拖拉机代替牛和曲辕犁成了犁地的主力,突突突的轰鸣声响彻田野,屁股后面冒着黑烟,犁铧翻起黑油油的土浪。
谢随之没下地挥锄头,他现在的任务比那重得多。
拖拉机连轴转,这就意味着故障率高。
为了不耽误农时,他几乎是长在了地头。身上那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早就蹭上了机油和泥点子,手里拎着管钳和扳手,跟着拖拉机跑前跑后。
“谢技术员!快来看看,这皮带轮咋有点打滑?”李大栓忙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看着皮带。
谢随之快步走过去,伸手在皮带上按了按,又听了听声音。“张紧轮松了。”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钻进车轱辘底下,几下拧紧,“行了,走吧。”
李大栓一脚油门,拖拉机再次欢快地跑了起来。
谢随之直起腰,眼前稍微黑了一下,这几天连轴转,他那身子骨确实有点吃不消。
正揉着太阳穴,眼前突然多了一个铝饭盒。
谢随之抬头,逆着光,贺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趁热。”贺琛言简意赅,把饭盒往谢随之怀里一塞。
周围都是干活的社员,贺琛没多停留,转身就要走。他是民兵队长,春耕期间还得负责巡逻防火,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谢随之抱着那温热的饭盒,“你……”
“还是那几只老母鸡下的鸡蛋,你知道,我不爱吃。”贺琛头也没回,扔下这句万年不变的借口,大步流星地去了另一边的田埂。
谢随之找了个背风的草垛坐下,打开饭盒。
两个白面馒头,中间夹着厚厚的煎鸡蛋,还抹了一层香得让人流口水的肉酱。
这肉酱他熟,年前贺琛给了他两大盒。
咬一口,油香四溢。
不远处,赖三也正倚着草垛树晒太阳。
赖三平时干活那是能偷懒就偷懒,工分挣得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会儿别人都在地里挥汗如雨,他却借口腰疼,躲在这偷懒。
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死死盯着草垛边的谢随之,又看了看远处的贺琛,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被馋坏了。
他挣的工分少,分的粮食自然就少。
再加上他不知道节省,年前分的那点粮食马上就要见底,这两天全靠喝稀粥吊命,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看谁都像个大肘子。
刚才贺琛给谢随之送饭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
“呸!什么东西。”赖三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个黑五类,吃得比老子还好。”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酸水直往上冒。
赖三脑子里突然想起大年三十晚上。
那天半夜他去其他村赌钱回来,路过仓库,正好瞧见贺琛进去,他就在外面猫着,后来屋里的灯灭了,贺琛也没出来。
他想着就算不是那种事,贺琛身为民兵队长,跟个下放改造的黑五类天天黏糊在一起,这也是严重的立场问题!
赵爱国那是外来的傻子,不懂利用,他赖三可是坐地户。
太阳偏西,收工的哨子响了。
谢随之收拾好工具往回走,贺琛照例在村口的岔路等着,看似是在检查路边的水渠,实则是在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没说话。
等谢随之进了仓库,贺琛才转身往家走。
快要到家门时,前面忽然横出来一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贺队长,忙着呢?”赖三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身上一股子馊味。
贺琛停下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神冷了几分,“有屁快放,好狗不挡道。”
“嘿嘿,贺队长还是这么大火气。”
赖三也不恼,搓着那双满是皴裂的手,往贺琛跟前凑了凑,“这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吗,想找贺队长借点粮,应个急。”
贺琛冷笑一声:“借粮找大队部,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开粮站的。”
说完,贺琛抬腿就要绕过去。
“贺队长!”赖三见软的不行,嗓门稍微提了一点,阴恻恻地说道,“大队部哪有您面子大啊。您对那个谢技术员,那可是真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