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野此时一走,大抵便永远走出了她的生命。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背影,像一节午后山间冷且发翠的墨竹,熠熠扬在日晖里。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杭锦书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她转身,越过宫墙下一帘帘晴丽的游丝,走向红墙绿瓦的柳木尽头。

那里早有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军在等候,杭锦书一眼认出,此人是荀野心腹季从之。

“季将军。”

杭锦书敛衽一礼。

季从之面色和缓:“殿下吩咐末将,亲为御夫,护送夫人回府。至于嫁妆,殿下会照当初杭氏所给名目,一一清理出来,送至贵府,只是还请杭娘子宽限两日。”

杭锦书万分窘迫:“不。殿下不要杭氏退聘礼,杭氏也不应要殿下归还嫁妆,由此两散吧,各相安好就好。”

季从之微微一笑,低眉和煦地问:“应当的。娘子没看和离书么?”

和离书。

杭锦书的右手摸至左臂袖间,和离书夹带于此处,已经被臂间的温度焐得温热。

季从之偏头为杭锦书引路:“娘子请。”

他的称呼变得很快。

以前在军中时,杭锦书也与季从之打过不少回照面,对方是个年轻但持重的男子,行事很有担当,见到她总是恭恭敬敬含笑问好,一声声“夫人”唤得尤为殷勤,现在也只剩下一句句疏离陌生的“杭娘子”。

到了这一刻,杭锦书终于有了一种已经摆脱了与荀野的婚姻,彻底自由的真实感。

杭锦书登上回府的车驾,临阖上车门之际,指尖顿在门缝之间,她回眸看向季从之,再一次表达自己不希望荀氏归还嫁妆的意愿,季从之恍如未闻。

但他不答复,杭锦书不肯上车,季从之无奈一笑:“杭娘子,你莫为难在下。末将只是传达太子的意思,殿下不点头,季从之不敢违命。”

的确,他也只是一个传话之人,奉命而来。

送她回府,便又向荀野复命。

一切都是荀野的安排。

他离开得很是仓促,似乎怕她发现什么一般,杭锦书的手掐着袖间所掖的和离书,抿了抿朱唇,没说话,弯腰钻入了马车。

季从之轻叩门扉,在马车外禀道:“杭娘子的嫁妆,以及侍奉娘子的仆人女婢,稍后会一一回杭府。”

桥归桥,路归路,一定要算得泾渭分明,才算是和离干净。

杭锦书轻轻点头。

前头的路很平坦,很好走,但却茫茫,坐在马车里,不知驶往哪个方向。

一切开始得仓促,结束亦是匆忙。她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此刻却如大雾里行走,固有了所愿的自由,往后如何,却难以抉择。

一番思索,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田庄里外上下,均不如前日栖于此处是僻静悠闲,一行人严阵以待,守出了宅门浩然之气,杭锦书心头一诧,她下车来,缓缓步入园内,有仆婢上来引路,杭锦书一眼识得,这是父亲院中的韩氏。

韩氏是杭锦书幼年时期的教引嬷嬷,但她素来只听从父亲之命行事,她现身此处,难道是——伯父与父亲提前到了长安?

杭锦书心头微微一跳,便听到指引的韩氏叹息道:“娘子,家主已经知道了。”

她与荀野和离才不过两个时辰,家主便收到了消息,不难猜出是陛下知会的,杭锦书本以为还要再过一夜才需要面临此等困境,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可以思考对策。

不曾想眼下便是山雨欲来,她只好硬着头皮随韩氏到正堂。

柳荫夏深,蝉鸣凄切,穿过板正笔直的阔道,踏上青砖,往正堂上去,屋内早有一干人等都在等候,个个神情紧绷,对她的到来瞋目而视。

对杭氏来说,她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杭锦书自知有罪,不问情由入内之后便跪下拜见,杭况上前来,重重地,劈手便是一记掌掴,直将杭锦书甩在地面。

她身子单薄,像一叶杨花飞絮,无骨也无依从,被狂风扫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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