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不知?”谢琢微微偏首,眼中深意愈浓。

“那便奇了。核销那批官盐的文书凭证之上,分明落着李主事你亲笔签押与批核字样,墨迹犹新。莫非……是有人能仿造你的笔迹,乃至官印不成?”

李和嘴唇翕动着,却再也拼凑不出半句整话。

谢琢不再看他,从容转身,面向刑部尚书钱茂,躬身长揖。

“大人容禀。”他从那紫檀木匣的最底层,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双手呈上。

“下官自遭李主事弹劾以来,闭门省思,深感贪墨蠹虫若藏于朝堂,对国本贻害无穷,若不及时拔除,必酿巨祸。”谢琢语气诚恳,字字发自肺腑。

“故下官在考据祥瑞渊源、以证己身清白之余,亦斗胆调阅了李主事近年经手之部分盐政案牍,详加核查。不查则已,一查之下,竟牵扯出这桩盘踞两淮盐务之贪腐。其中关节、证据、赃款流向,皆记录于此,还请大人过目。”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经初步查实,李和自掌理两淮盐引核销事宜后,便与两地盐商巨贾暗中交通,结为利益盟好。其利用职务之便,屡次以‘仓储自然耗损’‘漕运湿漏折减’‘霉变不堪所用’等虚报名目,将官仓盐引违规核销。实则,这些官盐皆被其暗中转出,交付勾结之盐商,流入私市,高价发卖。”

“所得巨额赃银,李和又凭其常年混迹古玩行当、结交四方商贾之便,经由多家票号层层转运、洗白来源。最终,此等民脂民膏,皆化为其在京城购下的华宅广厦、奇珍私产。其数目之巨,实在触目惊心。”

钱茂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他接过谢琢呈上的卷宗,指尖触到纸张,竟微微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翻开第一页。

目光甫一落下,瞳孔便骤然紧缩。

那是一名两淮盐场书吏的亲笔证供,墨迹清晰,语句朴拙却详实。上面白纸黑字,将去岁七月那三千引官盐如何被核销的猫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所谓“仓储损耗”纯属捏造,实是李和暗中遣人授意,将整批官盐移交给了指定盐商,由其转手私售。末尾处,鲜红的指印与盐场的钤印赫然在目,刺人眼目。

钱茂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急急翻至第二页。

是四海钱庄的转账流水细目。条目清晰,一笔笔银钱如何从盐商户头流出,经由几家看似不相干的商铺票号数次倒手,最终悉数汇入一个名为“李顺”的私人户头。旁注小字点明,这李顺,乃李和之堂弟。

第三页,是地契官契的抄录副本。京城西城,宣德坊内,一处三进带花园的宅院,购置于去岁九月。买主正是李顺。所耗银钱数目,与那三千引官盐私售所得估算之利,竟锱铢不差。

第四页、第五页……更多纸页被快速翻动。历年盐引调拨中不合常理的短少,与几位盐商头面人物私下往来的信函抄件,甚至有几笔通过古玩铺子洗钱销赃的零碎记录……

人证、物证、账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钱茂一页页看下去,捧着卷宗的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颤抖并非惧意,而是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执掌户部,总督天下钱粮,见过的蠹虫不算少,可如此胆大包天、手段如此周密老练、在自己眼皮底下悄无声息蛀空国帑的,实属罕见!

这些证据之翔实确凿,脉络之清晰完整,与李和弹劾谢琢时那些证据相比,不啻云泥之别。每一笔银钱来去,每一次文书交接,皆有源头可溯,有踪迹可循,夯实得令人窒息。

“混账……”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御史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快步走到案边,俯身细看。他拾起那叠票号流水记录,指尖顺着墨字一行行划过,面色随之越来越沉,如结寒霜。

隋济同亦站起身,取过地契副本,凑到窗边光亮处,凝神细辨其上官印的纹路与签名字迹的走向,半晌,他放下纸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李和的目光已只剩冰冷。

值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钱茂越来越粗重的喘息。所有人的心神皆被那卷宗牢牢吸住,无人再去理会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和。

片刻死寂后,钱茂猛地将手中卷宗重重掼在案上!

“李和!”钱茂厉声暴喝,额角青筋根根凸起,“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行此侵吞国帑、动摇国本之滔天恶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心中还有没有朝廷!你可知罪!”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堂木炸响,李和浑身剧震,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直接瘫跪于地。他眼睁睁看着钱茂抓起那叠散开的证据,狠狠掷到他面前。

纸页纷扬飘落,那张地契副本恰恰飘至他膝前,“李顺”两个浓墨大字狰狞刺目,仿佛索命的符咒。

隋济同看着眼前这一幕,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转身坐回了自己的椅中

“不……不是这样……”李和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无焦,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声音细若游丝,“是构陷……全是谢琢构陷于我……”

“诬陷?”陈御史冷笑。

他踱至李和面前,居高临下,“李主事,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口称构陷?”

他弯腰,拾起脚边一张带着鲜红指印的证词,抖开在李和眼前,“这盐场书吏的亲手画押,是构陷?”

又拾起那张票号流水,“这四海钱庄的银钱往来记录,是构陷?”

最后,他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地契,“这购置时间、款项来源严丝合缝的宅邸地契,也是构陷?!李和,你当满堂诸公,皆是三岁孩童,任你欺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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