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窗外的光晕落在谢琢肩头,月白直裰纤尘不染,侧脸线条在明暗间显得清俊又从容。李和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喉间方才饮下的茶,泛成挥之不去的涩意。
他转身走开,迎面碰上同司的主事赵成。
“李兄,”赵成拱手笑道,“这是往哪去?”
李和扬了扬手中册子,面色如常:“去架阁库寻份旧档核对。方才路过谢主事处,见他又在训导书吏,真是事必躬亲,一丝不苟。”
赵成顺着话叹道:“谢主事年轻有为,处事利落,上官们也常赞他心思缜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是啊,”李和点头,笑意却未达眼底,“谢贤弟才具出众,非我等所能及。只是有时过于勤勉,恐伤了心神。”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在关心同僚,随即又状似无奈地摇头,“不像我等,循规蹈矩罢了,倒也落得清闲。”
两人又寒暄两句,各自走开。李和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郁。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逝。李和照常点卯、办差,与同僚往来谈笑,一切似乎毫无异样。
只是偶尔,他埋首在自己的案牍间,手中翻阅着账目,心中却反复盘算着那些未曾理清的头绪。
这日轮到李和值夜。暮色四合时,衙门里的人渐渐散了,各处公房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晕开昏黄的光。
李和将案头文书理好,却不急于离去。他立在值房门口,似是凝神听了片刻远处的更漏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掩上门,沿着幽深的廊道往衙门深处踱去。
穿过两重寂静的院门,户部存放历年文卷的架阁库便在眼前。
守库的老吏正靠着椅背打盹,听得脚步声,一个激灵醒来,见是李和,忙起身拱手:“李主事今夜当值?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李和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牙牌递过去:“有劳老丈。白日里处置一桩旧案,想起上月浙省那批军需核销的卷宗,里头有几处细节记不真切,恐明日上官问起,故特来补查一番,也好心里踏实。”
老吏就着灯光验过牙牌,点点头,取出钥匙开门,嘴里絮絮说着:“主事勤勉。只是这架阁库里卷帙浩繁,分类虽清楚,找起来也费眼力。您仔细着些,莫要弄乱了次序便是。”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年纸墨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李和举起手中带来的油灯,微光仅能照亮身前尺许之地,他侧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屋内木架整齐排列,直抵房梁,上面堆满了各式册簿卷宗,标签在昏暗光线下模糊难辨。他循着记忆,径直走向存放“淳二十三年”文卷的那几排架子。油灯被他搁在一旁空处,火光跳跃,将他弯腰找寻的影子投在架上,晃动如同鬼魅。
他眯起眼,凑近标签,手指划过那些细小的字迹。
“漕运……田赋……盐课……”他低声念着,终于停在一处。
“浙江军需协查案……”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一摞蓝皮簿子中抽出一册,就着灯光,在旁侧一张积着薄灰的空案上摊开。
纸页上面的馆阁体工整清晰。李和俯身,指尖在舌面沾了一下,开始翻动纸页。目光如急急扫过公文记述,只捕捉着关键的人名与日期。
“……九月丙寅,户部主事谢琢奉旨赴浙,核查军需采办事宜……”
李和心跳快了几分。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簿子,翻开新页,提笔记下:“九月初八,谢琢启程赴浙。”
他继续翻阅卷宗,后面大部分是往来公文与查验记录,他快速跳过,直至翻到末尾部分,是结案回禀。
“……腊月廿三,臣谢琢返京复命……”
笔尖在簿子上顿了顿,又记下:“腊月廿三,谢琢返京复命。”
合上这册,他将其小心放回原处,又从架上抽出下一本。这是户部最终批复发文的存底,纸页较新,墨色深浓。他径直翻到最后,目光锁住落款处的朱批与日期。
“淳二十四年二月廿二,户部准结此案,行文浙省有司。”
“二月廿二……”李和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此刻凝成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他提笔,在簿子上将那日期工整誊录。写毕,他另起一行,又落下几字:“二月十六,紫檀匣完工。”
油灯的火苗忽然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李和抬起头,望向高窗外沉沉的夜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簿子上那三个并排的日期,指尖在“二月廿二”与“二月十六”之间轻轻划了一道线。
不多不少,正正六日。
他静静站着,灯影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半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将簿子仔细贴身收好,又将架上的卷宗依原样整理齐整。这才端起油灯,走向门口。
拉开沉重的木门,守库的老吏仍坐在原处,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开门声惊动了他,他慌忙站起,揉了揉惺忪睡眼,见李和走出来,连忙堆起笑容:“李主事查完了?可还顺利?”
“查完了,有劳老丈久候。”李和笑容温煦,“不过是些琐碎处,核对清楚便安心了。夜色已深,老丈也早些歇息吧。”
“主事辛苦,您慢走。”老吏躬身相送。
李和点点头,提着那盏渐弱的油灯,转身步入廊道的黑暗之中。
第二日恰逢休沐。
李和一改往日俭省作风,早早起身,特意换了身缎面直裰。出门后,他径直往城南有名的醉仙居酒铺去,拣那最地道的杏花酒买了两坛。酒坛用红纸严密封着,系着崭新的麻绳,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散着隐约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