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谢琢心头温热,更深地俯首:“多谢贾大人教诲。下官唯愿恪尽本分,以实学启迪殿下,以忠悃上报君恩,此外不敢他求。”

出宫时,晨雾尽散,秋阳遍洒宫道。朱墙金瓦映着澄澈天色,一派煌煌气象。谢琢却想起皇子那双清亮眸子,心中泛起淡淡怅惘。

那般澄澈发问,他日终将直面世间纷繁迂曲。而自己所能为,不过是在规矩之内,悄然埋下一粒清正的种子,惟愿它能在岁月风雨中,生根发芽。

回到翰林院,恰是午时正刻。

日头烈烈地照着,庭院里青砖地反着白亮的光,晃得人有些目眩。廊檐底下已有蝉声,一声接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将午间的寂静衬得更深了。

值房里倒还算阴凉。谢琢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案头那只熟悉的食盒。不必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几样清爽适口的家常菜蔬,都是秦颂安每日亲手打理妥当,再嘱咐小厮送来的。

用了饭,并未歇息,他径直在书案后坐下。下次东宫要讲《通典》里的“平籴法”,这篇单看文章,关乎粮价,更系着民心。他沉吟着从壁边书架上抽出《齐民要术》和《梦溪笔谈》两册,翻到有关粮价丰歉的段落,对照着,往素笺上添补实例。

未时刚过,户部浙江司的主事亲自来了,是个四十许的微胖官员,额上还带着汗,拱手道:“谢侍读,实在叨扰。浙海关三月清册有处存疑,郎中吩咐,务必请您一同核阅。”

谢琢起身还礼:“王主事客气,分内之事。”便随他往户部衙门去。

穿过两条宫巷,进得户部浙江司的厅堂,但见满室文书堆积,算盘声噼啪不绝。

他坐在靠窗的檀木桌旁,接过那叠厚厚的清册,一行行细看过去,不时询问几句关税细则、粮米折价。待到与王主事将几处模糊款项厘清,窗外的日头已偏西了。

这般案牍劳形的日子里,每日下值后踏进竹心院的那一刻,便成了谢琢一日中最舒展、最安稳的时辰。

这日竟比平日早了小半个时辰散班。谢琢心情颇好,未唤马车,只信步沿长街缓缓而行。道旁槐树已成浓荫,蝉声藏在叶间,聒噪却透着生机。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他瞧着,嘴角不由也带了笑。路过一家老字号点心铺时,他驻足片刻,想起秦颂安爱吃这家的茯苓软糕,便让伙计包了一匣。

提着那方小小的锦匣迈进竹心院时,一眼便望见秦颂安正坐在那株盛放的石榴树下。石榴花开得极盛,一树灼灼红云,仿佛将天边的晚霞也借了些来,映得满院生辉。

她背对着院门,一袭天水碧的夏衫,倚着石桌,手中捧着卷诗册,读得入神。微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而落,有几片飘在她肩头,她也浑然不觉。

谢琢放轻脚步,示意院中洒扫的仆妇不要出声,悄悄走到她身边的石凳坐下。侍立一旁的丫鬟丹桂见状,抿唇一笑,悄声端上刚送到的邸报,又沏了一盏他平日爱喝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升起,与院中的花香草气混在一处。

谢琢接过邸报,目光却未落在字上,而是越过纸页边缘,静静望着对面的人。

她读到会心处,唇角便不自觉微微扬起,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今日她梳了极简单的单螺髻,浑身上下别无多余饰物,只鬓边斜簪一支通透的芙蓉玉簪。

簪头垂下两三缕极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颔首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余晖里漾着温润的光泽。几缕未能完全绾住的碎发被晚风拂起,恰逢树上又一阵花雨飘落。

几片格外嫣红的花瓣盘旋着,竟不偏不倚,轻吻般栖在她乌黑润泽的云鬓间,宛若随手簪戴的鲜花,天然一段风致。

谢琢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邸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上的花瓣。

秦颂安这才恍然从诗境中回神,抬眸见是他,颊边微红:“夫君何时回来的?我竟一点没听见动静。”

“刚坐下不久。”谢琢捻着那几片花瓣,递到她眼前,低声笑道,“这花儿倒是会挑地方,偏往你发上钻。”

秦颂安抬手拍开他的手,嗔道:“好生看你的邸报去,净说这些没正经的浑话。”语气里却无半分恼意,眼波流转间漾着柔光,倒比那石榴花更明艳三分。

谢琢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也将那邸报推远了些,不再去看,只望着她温声道:“今日入宫讲筵,殿下问了个问题。”

“哦?”秦颂安合上诗册,显出兴趣。

“他问,若边关将领贪墨军需粮饷,以致戍边兵士饥寒交迫,朝廷远在千里之外,监察制度虽设,鞭长莫及,当如何察知,又当如何处置,方能既肃贪腐,又不致动摇边防根本?”

秦颂安神色认真起来,手中那柄团扇也停了摇动,只凝神看着他:“这问题……问得犀利,夫君是如何应答的?”

谢琢将应答之语大致说了。秦颂安静静听着,鬓边的珠钗随着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渐趋柔和的夕照里,折出细碎的光点。

待他说完,她轻叹一声:“殿下年幼,便能思及现实疾苦,追问安邦之策,可见心系黎庶。只是……”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怜惜,“这般问题,背后是多少边关疾苦。愿殿下日后御极,真能如夫君所言,选贤任能,广开言路。”

谢琢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情愫,放下茶盏,“尽其在我,问心无愧罢了。为君者能听一分,为臣者能尽一分力,便是一分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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