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程今越见他不仅不恼,反而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个尊师重道的!行了,老夫随口一说,莫要放在心上。沈循止别的不行,教学生做学问、写策论的本事还是有的,你既入了他门下,好生学着便是。”说罢,也不再停留,哼着不成调的古曲,晃晃悠悠地又往别处去了。

程老大人一走,院中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几位庶吉士围了上来,有人笑着对谢琢道:“谢兄好气度,换做是我,被程老大人这般说,怕是早就面红耳赤说不出话了。” 谢琢羞赧一笑,拱手道:“程老大人所言皆是实情,学生确实有不足之处,日后还需多向各位兄台请教。”众人一番寒暄,心中倒是对谢琢多了几分认可。

庶常馆的学习生活规律而充实。每日与教习请教,与同窗辩难,探讨经史疑义,分析朝章国故,日子在书页翻动与笔墨挥洒间静静流淌。几位庶吉士皆是科举菁英,相处起来倒也融洽,彼此切磋,进益颇快。

然而,馆外的现实却不容他永远沉浸在这片书香净土之中。那桩悬而未决的婚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终究需要面对。

他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寻了个休沐日,约了徐安瑾出来。

两人在常去的那家茶楼雅间坐定,谢琢斟酌着词句,向徐安瑾提出了一个在此世看来或许有些冒昧的请求。

“二哥,”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关于汝阳侯府三姑娘之事……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哥勿怪。”

徐安瑾挑眉:“哦?说来听听。”

“小弟想着……能否……能否寻个稳妥的机会,与三小姐……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谢琢说得有些艰难,毕竟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甚严,他抬眼看向徐安瑾,目光恳切,“小弟绝无唐突之意,只是不愿委屈了三小姐,也想……彼此能有个浅显的印象,总好过全然陌生。”

徐安瑾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摸着下巴,非但没有觉得他唐突,反而眼中露出几分兴致:“你想先见一面?这倒是新鲜!不过……”他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成!我姑姑那边,我去说道说道。她性子开明,未必不允。你且等我消息。”

数日后,徐安瑾果然递来消息,言道汝阳侯夫人明日将携三姑娘、四姑娘前往城西大慈恩寺进香祈福。

当日恰逢初一,前来进香祈福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耳边不时传来僧人诵经的梵唱之声,以及善男信女的祈祷低语,显得庄严而肃穆。两人随着人流进入寺中,绕过前殿,沿着一条僻静的石子路向后院走去。后院与前院的喧闹不同,环境清幽,几座禅院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之间,皆是供达官贵人休憩之所。徐安瑾熟门熟路地带着谢琢来到一处名为 “静尘院” 的禅院外,远远便见禅院门口站着数名身着青色布衣的仆从,旁边还有几位穿着体面的媳妇、婆子,以及十余名垂手侍立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鸦雀无声,尽显高门大户的规矩与气派。

通传后,两人被引了进去。汝阳侯夫人端坐在上首的一张太师椅上,左右各有一位婆子侍立。她年约四旬,身着一袭深紫色绣暗纹的褙子,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宇间带着几分将门之家的爽利与威严,目光落在谢琢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之意,却并无太多苛责与轻视,倒像是在认真打量这个可能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

谢琢连忙上前两步,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晚辈谢琢,拜见侯夫人。今日叨扰夫人进香,实属冒昧,还望夫人海涵。”

汝阳侯夫人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安瑾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俊彦,气度不凡。” 说罢,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丫鬟,“给表少爷,谢公子看座。”

谢琢谢过,缓缓起身,就在起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汝阳侯夫人身边小厅,那里靠墙设着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有着两道窈窕身影,借着角度和光线的刹那转换,他窥见了坐在稍前位置的那位姑娘。

惊鸿一瞥。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容颜算不得绝色,却眉目清雅,肌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通身的气度,并非怯生生的娇柔,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大方端庄。她微微垂着眼睫,姿态娴雅,仿佛一幅静静展开的仕女图。

谢琢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鼓噪起来。

徐安瑾在一旁插科打诨,缓和着气氛,寒暄几句寺中的景致与近日的京城见闻后,便使了个眼色。侯夫人微微一笑,对屏风后温言道:“瑾哥儿带了同窗过来,既是读书人,你们兄妹也说几句话吧,不必拘礼。”

这便是默许了。

谢琢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在距离屏风约一丈远处停下,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屏风那朦胧的花鸟纹样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后面的少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冒昧请见,唐突姑娘了。在下谢琢,家中行三,长宁侯庶子。今日前来,有些肺腑之言,想与姑娘坦诚相告。”

屏风后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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