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曰“仿常平法,以恤灶户而济民食”。他注意到盐业链条中最底层的生产者和消费者。提出在丰年盐产过剩时,由官府平价收购存储,防止盐贱伤及灶户(盐工);在歉年或盐价腾贵时,则平价抛售存盐,以稳定市场,救济贫民。此举意在缓和矛盾,使盐政得以平稳运行,不致因底层动荡而影响国家整体的“血脉”畅通。

全文最后,他收束论点,言皆朴实,不为高论,但所有脉络皆一归于“大一统”之核心“利权不分于外,则号令不分于下;号令不分于下,则六合之内,如臂使指”。将盐政之策,牢牢锚定在《春秋》大义之上,完成了经义与实务的贯通。

号舍内光线渐移,从清晨的微明到午后的炽白,再到傍晚的昏黄。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在口渴时抿一口自带的白水,腹饥时掰一小块“李福记”的芝麻饼或肉脯慢慢咀嚼。那桑皮纸果然不易洇墨,让他书写时少了几分顾忌。期间偶有邻舍传来咳嗽声、叹息声,或是巡场衙役沉重的脚步声,都未能打断他的节奏。

待到第三日傍晚,最后一道策论收尾,检查过姓名籍贯无误,交卷的锣声响起时,他只觉得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连续三日的殚精竭虑,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心神。

随着人流挤出贡院大门,外面等候的各家仆役、车夫们骚动起来。洗墨眼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急忙挤过来,接过他手中空了大半的考篮,连声问:“少爷,您感觉如何?累坏了吧?”

谢琢摇了摇头,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大脑如同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所有的思考、辨析、组织、书写,在那三日狭小的空间里透支殆尽。

回到竹心院,他勉强用了几口厨房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味道如何,全然不知。洗墨伺候他洗漱,热水浸过肌肤,带来短暂的松弛,却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意。

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意识便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梦境,没有思考,只有补偿性的睡眠,如同昏厥一般。窗外是暮色四合还是夜深人静,他全然不知,只沉浸在原始的修复过程中,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厚重的疲惫隔绝在外。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午后方才悠悠转醒。睁眼时,日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身体依旧慵懒,大脑却不再是一片泥沼,虽然仍不愿去回想考场上的任何细节,但一种阶段性的、无论如何总算走完一程的虚脱感,混合着些许茫然,缓缓弥漫开来。

洗墨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道:“少爷,您可算醒了。厨房一直备着膳呢,您是现在用,还是再歇会儿?”

谢琢望着帐顶繁复褪色的花鸟纹样,没有立刻回答。贡院号舍那狭小空间的压抑感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竹心院熟悉的静谧,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懒懒地躺着,享受着这考试结束后、结果揭晓前,短暂而又漫长的,什么都可以不想的空白。

第8章 鹿鸣

竹心院里,秋光斜照,透过半卷的竹帘,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谢琢斜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孟子》,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落在字句行间。

院试结束已有两日,那股疲惫感仍未完全消散,头脑像是笼了一层纱,动作思考都变得迟缓。他索性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状态里,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和院子里仆从洒扫的声音。

洗墨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请帖:“少爷,门房刚递进来,说是书院里一位姓赵的学子差人送来的,请您过目。”

谢琢闻言,微微蹙眉。姓赵的同窗?在蒙正斋时,同窗赵峻熙倒是常见,但关系泛泛,更谈不上私下邀约。他接过帖子,展开一看,内容简单,只说许久未见,邀他午后于城西的“清韵茶楼”一聚,落款是个“赵”字,字迹工整板正,果然是赵峻熙的字。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此刻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去应付同窗寒暄。但转念一想,既是同窗相邀,若直接回绝,恐惹人非议,说他目中无人。略一沉吟,他还是起身,抚平略显褶皱的家常袍服,对洗墨道:“我去向母亲禀告一声。”

锦荣堂内,王氏正听着管家回禀中秋节的采买事宜,见谢琢进来,略抬了抬手。谢琢行礼后,简单说明了同窗邀约之事。

王氏闻言并未细究,只淡淡道:“既是同窗相邀,去去也无妨。只是莫要耽搁太久,晚间还需去给你祖母请安。”她随手一指:“带上洗墨,早些回来。”

清韵茶楼坐落于城西曲巷,门面不大,黑漆招牌被雨水泡得发乌,其上的金字也已暗淡。推门,一股茶香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街市的尘嚣。大堂客人不多,桌椅擦拭得光亮,显得颇为洁净。

引路的伙计径直将他带到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门外。谢琢示意洗墨在楼下等候,自己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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