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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朝臣都震惊了,汁琮脸上现出怒火,深吸一口气。
儿子被姜恒摆布了?!但姜恒从来不与东宫私下通信,他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汁琮都心中有数。他竟敢在这等场合中,公开表态,支持姜恒?!
当初山泽于灏城作乱时,太子泷年岁尚小,还在学着处理政务,他确实有过恻隐之心,却拗不过卫家的利益,但他向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曾嵘马上会意,接过话头,与姜恒一唱一和:“不错,可你不该叛乱,叛乱当属死罪。”
“我叛乱了吗?”姜恒忽道,“我不明白,朝雍王开战,这叫叛乱不假,可我朝雍王开战了?”
这也是姜恒布置下最巧妙的一环,这话一出,马上把氐人所针对、所抗争的对象,从汁家王族转移到了公卿卫家身上。
“官府代表了王陛下,”姜恒毫不客气,说道,“可王陛下被蒙蔽了!有人强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族人,陛下派来的官员,非但没有为我们主持公道,反而沆瀣一气。我们前往落雁,送信的族人却在路上被暗杀。等待了许多天,等来的却是王军的铁骑、闪亮的刀锋。只不知道,这些人的死,是否又会成为将军们的战绩?”
卫卓脸色黑了,却没有反驳。
“也对,”姜恒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上百年间,与雍人看似融为一体,雍人却从未将我们当作自己人,这就是氐人的宿命,无可更改。等待机会罢了,希望真的有机会。郑国派人来了,与我们接头,想帮助氐人推翻雍人,当然,我们没有答应,毕竟自家的事,不能求助于外敌。”
汁琮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这些话,从来没有任何朝臣敢朝他直言,今日姜恒竟是将所有的宿怨,毫不留情地掀了个底朝天,警告他,外族迟早有一天要谋逆,杀人是杀不完的,靠杀人带来的安稳,本质只是恐惧。别看现在他手握重兵,一旦他战败,国内便将掀起燎原之火,再不留情。
这次他连“你想要什么”都不问了,带着厌恶看姜恒。虽然他反复提醒自己,面前这年轻人的身份是雍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他不过是站在风戎、林胡与氐三族的立场,前来让他警醒。他没有私心。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杀了他,或是割了他的舌头,仿佛处理掉开口说话的人,堵住他们的嘴,所有的弊病便将随之烟消云散。
这个时候,朝臣们都看着他,想知道面对姜恒这等不留情的痛骂,汁琮会如何应对。
议论声渐起。
汁琮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些疲惫,他正想说“孤王知道了”的时候,姜恒却摘下最后一副面具。
“我是一名雍人。”姜恒道。
刹那殿内再次鸦雀无声。
第95章 天下人┃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
姜恒显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汁琮,他知道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将既是君臣,又是对手。他欣赏这名对手,也知道汁琮只要想清楚,不至于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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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不平则鸣。”姜恒坦然面朝众人,说,“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你有什么不平?”太子泷缓缓道。
雍人是雍国中得利最多、待遇最好的一群人,太子泷实在想不到,本族人能有什么不平。
姜恒道:“说来就多了,我一家六口人,给各位细数下都去了哪儿罢,先是我祖父,为大雍修渠,死了。根据大雍律法,五十五岁以上男子,不得在家接受子孙赡养,须得自食其力,否则就是浪费国家的粮食。”
陆冀有点坐不住了,这条律法乃是他根据汁琮的授意,亲自定下。
“祖母呢?”姜恒说,“不知道,祖父死后,祖母就没有消息了,听说她去了山阴城,后来自己到山上,去等死了。她年纪大了,眼睛也花,既做不了针线活,又干不了体力活,更不得被赡养。”
姜恒又说:“我爹他是木匠,为大雍制马车辐轴,我娘生下我与我哥,一家四口,日子也勉强能过。但有天,我爹做工时,被素有嫌隙的密探,告了一状,指他谈论玉璧关之败,以‘妄议朝政’为由,拉去剜了舌头。”
汁琮:“……”
“城里共有一千一百四十八名密探,”姜恒道,“他们是朝廷的耳目,在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官僚中,名唤‘信寮’,四处出动,名为搜查各国奸细,实则监视百姓。百姓若有议政之举,便当……”
“没有不让你们议政!”汁琮终于发怒了,声音大了几分,“王宫前的信盒,便是给雍人百姓所用!有何不平,俱可投信!”
卫卓沉声道:“吾王所禁的,乃是民间不辨是非、不明事理、蛊惑人心的荒唐之言!”
“哦。”姜恒点了点头,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不过那信盒中,听说已有许久未曾被人投信了?”
汁琮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望向太子泷。
太子泷坦诚道:“正是如此。东宫已有三年未曾收到信了。”
“总之我爹也许说了,也许没有。”姜恒道,“当然,我觉得他那人素来口无遮拦,因言获罪,也是死有余辜,谁让他妄议玉璧关之败呢?须知这话朝中大人说得,平民百姓是说不得的。”
汁琮憋了一肚子火,对着姜恒,却似面对不受力的棉花,找不到地方。
汁绫却忽然一阵大笑,仿佛觉得这场面极是讽刺。
笑声犹如在扇众人的脸。姜恒又道:“可我爹死了,我们怎么办呢?我娘按大雍律法,必须改嫁,因为雍国需要人口,人,就像柴火一般,自然是越多越好。我娘还能生,于是她被送到大安城去,嫁人了。后爹的面,我们也没见着。”
管魏冷笑一声,那声音却不知是针对谁的。
“剩下我与我哥。”姜恒答道,“我哥想去当兵,养活我俩。”
耿曙沉默地看着姜恒,姜恒道:“我呢,想去读书,学认字。可是啊,我命由人,不由我。少傅府来人了,按理说,少傅府须得考察我二人,合适的送往军队当兵,或是学堂念书识字。”
“当然,读书人不能多,”姜恒说,“因为在咱们大雍,书读得多不是好事,就容易走歪门邪道。拉人站队、结党谋私、操纵民意、抹黑朝廷、煽动谋逆。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乱说,可是听说,读书就能去做官,我们的日子,就变得不一样了。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为什么公卿之家,都让子弟读书呢?想来读书一定是好的,只是读书人的品格不一定好,把才干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
这话简直是赏了在场所有人狠狠的一耳光,太子泷眼里带着悲伤之色,汁琮用尽了所有的涵养,才没有当场发作。
这一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