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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转念又想,若她终将成为他的人,到那时他是她的夫了,让她知晓他这般狼狈情状,似乎也无妨。

况且那事……原也该由他亲自一点点去教的,届时她总该知羞了……崔昂脑子混乱,想了许多,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又绷紧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道。

她总会是他的。

崔昂暗自咬了咬牙根,缓了缓胸中翻腾的心绪,方低声道:“下去吧。”

千漉便退下去了。

崔昂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发散,许久,才将杂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待心绪终于平静,理智回笼,方觉眼前之事棘手。

父亲之事,该如何解决呢?

母亲那里……又当如何?

崔昂并不想欺瞒母亲。

可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若知晓,盛怒之下,当众闹起来,只怕不仅大房颜面扫地,整个崔家都要沦为笑柄。

犹记得当年,他自登封县回京,到家后便听闻一事,母亲因父亲连纳两妾,一怒之下掌掴了父亲。听说父亲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都肿起来了,连敷粉都遮掩不住。

此事流传出去,父亲“惧内”的名声传了许久。

自那以后,父亲便鲜少踏足母亲院子,母亲亦不再与他言语。至今,两人形同陌路,只在年节家宴上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此事终究不能瞒着母亲,但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却是极大的难题。

崔昂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只觉分外棘手。

卧房内,崔昂辗转难眠,终是起身下榻,案边,倒了一杯水。

目光不由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这是为夜间侍候设的便门,与厚重的正门不同,乃是以质轻的杉木制成,可以沿墙边木轨推拉开合,门下也无门槛。

这扇便门也是有锁的。

不过只设在他这主卧一侧。至于耳房一侧,也就是千漉那边,是没装锁的——这本就是为主子便利而设的通道。

地面木质轨道间,挖有凹槽,嵌着一个可上下拨动的铜质销钉。

若想开门,只需将销钉抬起,再轻轻一推……

崔昂的视线在门上定了许久,喉结滚动,凉水入喉,将腹中的火热压下了些许,他闭目定了定神,平稳呼吸,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床上。

不知不觉,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光。

崔昂起身穿衣。

眼下透着淡淡青黑。

第47章

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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