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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
千漉第一个发现了那只公鹤的不对劲。
公鹤迈步子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僵滞,饭量也比平时减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边。千漉请来了兽医,可生人一近,母鹤便如临大敌。
母鹤都炸毛了,挡在公鹤与小鹤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长喙张着,发出威吓的低鸣,怎么都不让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来。
待崔昂下值回来,由他领着,才勉强将公鹤移至一旁厢房诊治。母鹤急急追了几步,崔昂俯身,掌心轻抚它颈侧,低声道:“莫怕,是替他医病,稍候便回。”他语气沉静温和,母鹤稍稍被安抚平静了,便没追过去,只在庭院中来来回回地走。
兽医也诊不出确切病因。崔昂又连请了几位,皆束手无策。
崔昂的案上堆满了书,《本草衍义》、《蠡海集》,到专治马的《司牧安骥集》,乃至各种杂学医书、地方风物志,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来。
至第五夜,烛花渐瘦时,崔昂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笔记中,瞥见几行潦草字迹。
【昔年于园中饲鹤一双,雌者忽厌食垂首,奄奄若颓。遍查方书未果,偶于峤南旧抄中得一土方,试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连翘心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执书起身。
另一头正翻阅一本医术的千漉闻声抬头,这几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兽医书,见他神色迥异,眼中似有光亮,忙问:“少爷可是找到医鹤的法子了?”
崔昂点了点头,取过纸笔。千漉趋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挥毫,写下一个方子。
两人疾步往厢房去。
公鹤卧于铺就软絮的竹筐内,双目半阖,它漂亮的羽毛都散开了,失去了光泽。
千漉小心将它颈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鸣一声。
千漉难受得不行,小心将药汁喂进去。
崔昂立于侧,弯下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
“少爷,吃了药,应很快能好了吧?”
“会的。”
翌日,公鹤果真好转,已能颤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时,母鹤绕着他不住徘徊,长颈交摩,以为伴侣好了起来,鸣声清越,似有些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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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不过三五日,公鹤又病倒了,这回气息奄奄,一点小鱼都吃不下了。
母鹤彻夜哀鸣,紧紧护在伴侣身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见了,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母鹤的攻击:“少爷,您快过去!”
母鹤惊飞而起,雪翅怒张,像是应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唤:“你们都快出来,危险!”
思睿便护着崔昂出来了。
两日后的早晨,公鹤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鹤整夜整夜地长唳,叫声悲痛凄惶,听得人心里发颤。
母鹤不让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进食了,整日贴在公鹤僵硬的身体上,小鹤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身体藏在鹤爸爸的翅膀下。
母鹤不愿进食,崔昂也束手无策。
“她若心意已决……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边,望着下面,声音透出几分动容。
公鹤从病到死,有大半个月了,如今母鹤又不吃不喝闹绝食,整个盈水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着。
白日,千漉往石槽里放吃的时,看见母鹤睡在公鹤边上。
两只鹤依偎着,脸贴着贴,一动不动。
天热,公鹤身上早已散出腐烂的气息,母鹤的身体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抚上去,母鹤没有醒来,腹部虽微微存着热度,却没有起伏了。
两只鹤中间,一个灰茸茸的脑袋钻出来,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张开,发出小小的含糊的叫声。
像小鸡,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将鱼糜喂进。
小鹤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还张开了小翅膀,脑袋晃来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脸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见那对鹤交颈而卧,一旁的小鹤见人走近,受惊似的,忙躲进了母鹤的翅膀底下。
崔昂看了许久,道:“明日便葬了吧。”
是夜,崔昂立在窗前,望着天际出神。
今夜格外安静,没有前几日凄厉哀切的鸣叫了。
崔昂心里也很难过的,这对鹤是他从破壳起便养着了的,他当年游学时偶然所得,又特雇了人一路护送过来。
崔昂想起回来时,看到她的眼睛,似有些肿。
侧首时,见她静立一旁,面露戚色,心口某处蓦地一软,几乎想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安慰。
但崔昂终究没有那样做,只看着远方,声线沉缓,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昔年读书,曾见过一段记载,有鹤丧其偶,竟自触岩而殒。注疏里又说,鹤贞不二,终生一侣。从前只当是文人寄怀,今日亲见……方知天地至性,禽鸟亦如此。”
隔日黄昏,崔昂踏着霞光进入栖云院。
对于栖云院的丫鬟婆子来说,这是稀客,除了过年过节能见到崔昂,平日若无要事,崔昂基本不来。
崔昂一进来,宛如一潭静水被投石惊破。下人们虽垂首屏息,眼风却暗自流转,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崔昂进了主屋,便挥退所有下人。
正堂中只卢静容、崔昂二人。
崔昂在另一边落座,未碰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卢静容指尖蜷了一下,瞧他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直接赶到这里。她心中本已隐约觉得有异,却未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直截了当,不留半分余地。
其实,卢静容如今已习惯了崔府的生活,日子固然沉闷了些,却也清净。虽与婆母彻底闹掰了,但若想出门散心,递话过去,那边倒也未曾阻拦,只是私底下再不肯与她相见罢了。如此按月出门几回,看看街市,买些玩意儿,这一年来,也算自在。唯独长夜寂寂,望着满室清冷,难免觉得空落。
不是没有过示好的念头,也曾遣人去盈水间递话,请他过来。他来是来了,却总是神色疏淡,一句公事公办的“何事”便堵住了所有。两三回后,她也冷了这份心,明白他当日所言“名义夫妻”竟是无半点虚词,看样子,他心如磐石,再也暖不热了。后来,她便也极少再去请了。
卢静容定了定神,抬眼道:“郎君不是与我说好,做表面夫妻,各得自在?这一年,你我并非相处不下。”
崔昂:“虚耗光阴,于你我有何益?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