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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进了火车站。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上了火车。

闻桥没有问老金要去哪里。

闻桥没有和老金说再见。

——在这一个当下,闻桥已然心知肚明,他们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闻桥一向是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缘分的轻薄的。

火车站外有火车呼啸而过的动静,有嘈杂纷乱的人声,有各式各样的气味,有哭的、笑的、面无表情的人。

闻桥在火车站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发生在老金身上的这个事情不知道刺激到了店长哪一根神经,他在老金离开的第二天突然给全店的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带薪假期。

他面带惆怅讲:“也该休息休息,兄弟们,抽空也陪陪老婆。”

有老婆可陪的兄弟自然欢欣鼓舞,至于单身如闻桥,能做的无非也不过就是钻在自己的被窝里多睡一个懒觉。

但能睡懒觉也很好。

可是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阴天——闻桥不喜欢阴天。

睡到自然醒原本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像是五六点钟的天光,这种时间的错位感和倒置感让闻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一根棉线吊起了悬在半空——总之就是骨头轻得碰不着地。

卷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三圈后,闻桥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打着哈欠,在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刚跳亮,某个眼熟的头像就在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冷冷清清的夜景头像一共给闻桥发来六条新的消息。

【早安。】

【在买花】

【程颂安比较偏向于向日葵,你觉得呢?】

【图片】

【图片】

【图片】

才六条。

闻桥又打了个哈欠。

但这是程嘉明第一次给他发照片。

闻桥把头抵在枕头上,陆续点开三张照片查看。

都是花。

闻桥点开三张照片反复看了,嗯,只认识一个向日葵。

闻桥懒得打字,回了程嘉明一条语音信息:“程嘉明,你发过来的另外两个是什么花?不认识,但挺好看的。”

程嘉明几乎秒回:【茶花和蔷薇。】

闻桥问:“买了哪个?”

程嘉明说:【都买了。】

程嘉明又说:【送你一个?】

闻桥讲:“好啊,谢谢你~”

程嘉明回复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程嘉明也回了一条语音过来。

闻桥点开听了。

男中音声线清澈温润,语速不急不缓:“闻桥,你是刚醒?如果你今天休息,那我下午就把花给你送过来,你这边方便吗?”

语音留言跳歇,闻桥缓缓挑起眉。

程嘉明好像很喜欢问闻桥方不方便。

很礼貌,很客气。

很斯文,很得体。

甚至在第一次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

——我可以,那你这边方便吗?

然后闻桥就说方便。

然后就约了。

然后就去了丽晶宾馆,开了306号房。

然后就亻故了三次。

亻故了。

三次。

……三次。

……曹。闻桥低下头,看到了他兄弟正树起来跟他打招呼。

是的,闻桥还没过生日,今年虚岁刚二十,他脑子里闪过火兰糟糟的画面,于是身体给出火兰糟糟的反应,这个绝对是在正常不过的生里反应。

闻桥掀开被子起床。

他喝了一口冷水压了压突然冒到心头的火气,然后回复程嘉明说:“我很方便。你要是也方便呢,那就下午三、两点,老地方见。”

* * *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丽晶宾馆。

306号房。

……

程嘉明的手肘支在床面,他低着头。

一节颈骨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从修剪整齐的发尾底下有棱有角地凸出。

闻桥闻着空气里的花香气,抓着程嘉明的衬衫后领沉沉抵入。

薄薄的蓝色玻璃窗外传来嘈杂细碎的情歌。

五月的阴天,玻璃窗上没有起雾,两人的头顶没有开灯,昏昏暗暗得恰到好处。

中间的时候,闻桥偏头蹭掉自己额角的汗液,然后对程嘉明说:“程嘉明,你衬衫皱了。”

程嘉明说:“没——”

男声的尾音颤着收进喉咙,程嘉明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似地扌斗了一下。

他手指松松地张了一下,又瞬然握紧。

他应该是想要说没关系。

但程嘉明在这一瞬间已经不太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闻桥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软的布料贴着程嘉明绷紧的腰,他低下头,看到某种不清晰的、浅淡的茜色快速地漫涨到了程嘉明的月匈口。

闻桥伸手,在那一块皮肉上轻轻捏了一记。

又捏了一记。

闻桥评价不来这个画面算不算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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