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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平缓。

他说好的,知道了。

他又说,谢谢你,闻桥。

驾驶座上的司机痛快地骂完了娘,踩下重重的一记油门。

春日里的街头的野风从车窗的缝隙钻到闻桥的手指尖上,有些痒,闻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后面闻桥和程嘉明又零碎说了两句话,然后说了再见,程嘉明没有先挂断电话,闻桥又说了句再见,闻桥挂断了电话。

今日天晴。

闻桥抬着下巴看天,心情蛮好地想,脑子有问题的人才在这么好的天气跟人吵架——对,脑子有病。

脑子没病的都是正常好好说话的。

就像他和程嘉明。

* * *

老金和他女友兼未婚妻周喜妹新租的房子是在老城区,距离闻桥他们工作的发廊不远。

两个人恋爱了七八年,到了年纪了,就打算结婚生小孩儿,所以在今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就退了之前的房子,阔绰地租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套间。

闻桥当时好奇地问过一嘴租金,嗯,实在不算便宜。

房子在1幢的三楼,闻桥下了车,小跑着一口气上了三楼。

三楼靠左那一扇猪肝色的大门没关严实。

门细开着一条缝。

但里面却出乎闻桥意料地安静。

——吵完了?

——这次收工这么快的么?

闻桥谨慎地敲了敲门,对着里头喊了声师傅,又喊了一声喜妹姐。

没人应声。

闻桥推开门,讲:“我进来了哦。”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是亮堂的。

虽然是租来的老房子,但看得出来是废了心思去布置的,沙发、窗帘都是新的。餐厅的厨壁上也挂了两个人刚拍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喜妹颜值出众,她一向是漂亮到让人侧目的,她正笑着侧望着身旁的男人,而梳着油头、穿着西装的老金则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闻桥往里走了两步,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包子和两袋豆浆,看得出来是刚买的。

闻桥又喊了一声:“师傅——老金?喜妹姐,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声。

闻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给老金去个电话,也正在这时,忽地,一旁的卧室里传来了一声东西坠地的动静。

闻桥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在一片寂静里,他听到了一道极其低微的女声。

她在喊小闻。

——闻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哐当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卧室里悬挂着整洁干净的粉紫色新窗帘。

窗帘底下,是穿着一身白色薄毛衣裙的周喜妹。

她像是没有力气了一样,曲膝跌坐在木地板上,而闻桥看到,有粘稠液体正从她的双腿间淌了出来。

是血。

是一条腥红细长的、流淌着的血。

它直直地、直直地淌到了过门石上,再往前一点,就要沾上闻桥的鞋尖。

周喜妹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声音更是低微到几不可闻。

她对闻桥说:“小闻,打120,我流产了。”

* * *

二零一六年的春末有一段绵延很久的、潮冷的阴雨天。

阴雨天过后短暂地出现过几个晴天。

那几天天晴得很好,天很蓝,日光总是丰沛地、亮堂堂地照亮着医院的一整个朝南的病房。

周喜妹住的病房临靠近一整个走廊的末端,那里有一个逃生通道,老金不在病房的时候,就是坐在那个逃生通道的转角抽烟,如果不在抽烟,那就是在发呆,或是打几把输赢不论的游戏。

闻桥忙里抽空,去过周喜妹的病房一两次。

周喜妹的身体恢复得似乎还算好,她盘腿坐在病床上给闻桥削苹果。

周喜妹很会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能够一整个不断。

周喜妹一边削苹果一边问闻桥:“脸还疼吗?小闻。”

闻桥脸上的伤褪到只剩一丁点淤青,他说早就不疼了。

周喜妹说不疼就好。

闻桥问,喜妹姐,那你呢?

周喜妹说我也不疼了。

“身上是不疼了,其他的也是一点没办法了。”

闻桥不清楚她说的没办法具体是指什么。

周喜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闻桥,闻桥伸手接了,周喜妹就冲着他微笑,讲:“小闻,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闻桥觉得她没有很好。

闻桥咬着苹果去逃生通道找老金。

老金叼着烟在手机上打游戏。

闻桥坐到老金身旁,咔滋咔滋咬苹果,老金烦得不行了,直接关了手机睨闻桥。

闻桥讲:“渣男,说话。”

老金咬着烟应激似地跳起来:“艹,我是渣男?!我他妈压根就不知道她——艹,我要是知道——”

闻桥说:“你要是知道,就不在吵上头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还是干脆就不跟她吵了?你能保证一定能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了吗?”

老金被闻桥接连一长串的问号打得一张脸憋成了酱红。

闻桥又咬了一口苹果。

苹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闻桥咽下那点汁水,又讲:“你做的时候就不能戴套吗?”

老金张了张嘴,那根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老金狠狠搓了一记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讲:“……能不戴嘛,我怎么可能不戴。”

但闻桥的表情和眼神都在诉说他不信。

老金又艹了一声,把头埋到手臂里。

“一定是她做了手脚——她想要结婚,想生孩子,她想跟我过日子。”老金说。

闻桥问:“这不好吗?”

老金说不好。

“她说——她说这儿房租太贵,吃喝也贵,她说我过得太辛苦,她劝我回老家,攒下的钱也够起个房子。”老金讲:“你不懂,闻桥,你不懂。她十六岁,千辛万苦地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她那么苦,那么累。现在因为我,她又要往回跳,我要有点良心就不能答应她——”

老金讲:“总归是我没本事。闻桥,你都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好,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桥的牙齿抵在苹果核上,略微茫然的目光落在老金身上。

“周喜妹是个好女人,她应该要去过好日子的。”老金抹了一把脸,眼泪涂到了眼皮上,被日光照得油腻腻地发亮。

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闻桥喀嚓一声咬断苹果核。

轻薄的云层遮过日光,在这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投射下足量的阴影。

阴影落在闻桥的脚腕、手臂、身体,以及脸上。

他面色平静地想,哦,配不上。

第12章 不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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