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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的公人道:“可否容我与家中娘子说两句话?”
眼下卢家被他们的人围住,眼皮子底下说句话而已,不怕李进跑了,再说了,谁知晓他是不是真犯了大罪,万一哪天砍了头,横竖进去以后是见不着家里人的,遇上这种情形,公人们不至于一点情面不给,多少算是积德,于是为首的那个虽然黑着脸,还是点头了。
李进回身看着卢闰闰,他将头上的直脚幞头摘下,递到卢闰闰手里,他浅笑着说话,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好像只是准备出门上值,“这幞头易坏,狱里不必戴,且放在家中吧,免得回来还要再寻人补买。”
他一说完,旁边传来嗤笑。
显然觉得他痴心妄想,生死关头竟然还担心之后买幞头浪费钱。
有没有往后都不晓得呢!
为首的黑脸公人踢了笑的人两脚,瞥眼一瞪,那人顿时如小鸡崽般听话安静,不敢抬头。
黑脸公人看似凶横,实则能领着他们就不可能全无心机。他看得明白,这可不是什么担忧一副幞头,浪费钱的事,而是给娘子一个盼头,好赖想着夫婿能出来,真要是人没了,也是个念想。
而卢闰闰双手捧着幞头,泪早已流得满脸都是,却空不出手擦。
李进用指腹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看得心中发疼,种种情意与疼惜却只能藏于眼底,他喉结滚动,咽下旁的话,最后只转为一声叹息,叮嘱她,“秋日了,要添衣,朝食莫忘了吃,夜里衾被要盖好。若是害怕,喊婆婆陪你,去谭家住一阵也好……”
这一叮嘱,总觉得说不完,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事要操心。
李进心中亦是忧愁不已。
可惜,旁人要交差,容不得耽搁。
那为首的公人咳嗽一声。
李进惊醒,他最后摸了摸卢闰闰的脸,眼神藏不住心疼,到底还是转身离去。
卢闰闰忍不住继续泪流,却无人为她擦拭。
她怔怔跟上前,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如同入了魔一般。
直追到巷口。
还是听见动静跟出来的钱家娘子见她这模样吓得很,硬生生把人抱住,不让她走,“卢娘子,别跟了,快别跟了,你就是追到狱前又能如何。”
卢闰闰宛如发了疯一般挣扎,她高声喊着,“李进!李进!李进……”
一声大过一声,泪水蔓延。
但李进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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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钱家娘子和邻里几个听见动静出来的婆婆,三四个人合力抱住卢闰闰,她动弹不得,也无甚思绪,只麻木地哭着,任由泪水落下,鼻子哭得通红。
几个人七嘴八舌。
“卢家姐儿,跟不得!凡事等你家长辈回来商议。”
“这是出了什么事哟……”
“世道如此,今儿出门买菜,我看见好些做官的都被带走。”
“嘘,少说这些。”
几个婆婆偷觑卢闰闰悲伤惘然、无法自顾的模样,声都刻意压低,生怕刺激了她。
钱家娘子把人抱着,将卢闰闰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任凭肩上衣料沾了涕泪。肩上多了个脑袋,她的表情生硬,不自然地拍着卢闰闰的头,“诶哟,这样哭会伤着嗓子。”
钱家娘子这辈子就生了个钱瑾娘,那是个锯嘴葫芦,天塌了都不会眨巴下眼睛的人物,什么撒娇啊,哭啊,全没有,她是真没什么哄人的经验,看着情绪这么浓烈的卢闰闰,钱家娘子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绞尽脑汁,耗尽毕生软话,到了憋出一句,“你、你别哭了。”
很显然赶鸭子上架的钱家娘子说的话并不奏效。
好在她不是个爱自己费心的人,转而看向其他几个婆婆,“喂哟,天爷啊,你们几个倒是帮着劝劝。”
于是几个婆婆又七嘴八舌地说软话劝人。
效果是没有的。
不过,好在她们人多,硬把人拉回卢家院子里,有去烧水的,有找铜盆给她擦脸的,也有看着她的。
经过她们这样一番努力,卢闰闰好歹是静下来了。
她是突遭变故,加上满城皆弥漫着忧怖惊恐,偏偏家里一个能依靠的人都不在,又硬生生和李进分别,这才一时失了心神,整个人痛苦悲恸。
但缓过那口心气后,卢闰闰的理智渐渐回笼。
她以往虽都在家人庇护下,不愁吃穿生计地长大,却不是真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早早跟着谭贤娘出去做席面,见识过本家的无耻亲戚,算是经过事的人。比起在家哭喊悲痛,倒不如凝下心神,好好去想想该如何救人。
即便她位卑无品阶,但尽力救人,总能起一丝波澜。
卢闰闰面容严肃地坐在椅子上,唇色发白,却安静下来,气氛沉郁得令人难受。
几个人在这样的氛围下,劝说也显得苍白无力,都是没有底气的车轱辘话,声弱得落在屋里不必风吹就散了。
卢闰闰并非不识好歹,她声音泛哑,明明自己也很忧虑,还是客客气气道:“钱娘子、李婆婆……你们不必陪着我,夕食都还未做好吧?过会儿家里人回来吃不上热乎的夕食怎么好,皆辛苦了一整日。”
她强扬起一个客气的笑,“适才惊了你们,我心中已很是羞愧了。”
都是一个巷子里的人,看着卢闰闰长大,哪里会计较这等小事。
和陈妈妈交好的李婆婆不肯走,嘴上道:“我家那冤孽饿了自会使钱去买碗馉饳吃,哪就能饿着,反而是你,我现下出了门去,如何与你家婆婆交代。你啊,巴掌大的年纪,莫思虑太多,有甚么等家中长辈回来再说。”
这话说得亲切体面,十分熨帖,如烫化的膏脂,使得人心里暖呼呼的。
旁边几个人皆是点头附和。
卢闰闰不多做辩驳,她认真道:“我当真无事,婆婆们回去吧。”
若她是哭着,或是神色惊惶、语气燥怒,几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偏她此刻眉宇间虽疲倦,但神色平静,语调沉着,她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走了出去,好让她静静。
待到出了卢家,她们也不曾全进了屋,几乎不约而同地把家里的活拿到门口做,时不时地瞥向卢家宅子,看看有没有出岔子。
虽是如此,但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干活时,还是忍不住交谈起卢家的事。
都觉得卢家这回怕是难过关。
还有怀疑卢家是不是风水不好的,家里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本来就子息单薄,还容易青年早亡,眼瞧着兴旺起来,就冒出些事情,着实令人怀疑。
她们非议的话语,卢闰闰并不知道,不过她即便是知道也不在意。
盖因她此刻正忙着换出门的衣裳,从家里挑选适宜送人的礼物,她没有家里库房的钥匙,一时也撬不进去,好在灶房里有不少名贵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