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6


翻。

医院的公众号上周更新了一篇科普推文,讲猫传腹的治疗方案,配图是几只住院的猫,铁笼子里铺着蓝色垫单,他把每张图都放大看了。

有一次他搜到了动物医院的短视频账号,翻了很久,在一条拍手术室日常的视频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蓝色手术服,正低头处理什么。

镜头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脸。

沈思渡把那一秒来回看了五六遍。

第七遍他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隔着眼皮一明一灭,那道光在他眼底跳动,成了这具躯壳里唯一活着的心率。

回到杭州过了几天,沈思渡拆开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

那里塞着一个不起眼的碎花小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玉手镯。水头算不上通透,但被姑姑盘得很亮,表面有种温润的旧光泽。

刚回家的时候,姑姑拿出来让他带给向意涵,她见都不曾见过的未来儿媳妇。

这只镯子沉甸甸地压在桌角,也压在沈思渡这几天的日程里。直到周五晚上加班结束打车回家,沈思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给向意涵发了消息。

向意涵回得很快:「太客气了!那我们见一面吧,正好周末我去试纱,郑勉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沈思渡看着那个「郑勉临时有事」,停了两秒,回复了:「好的。」

出租车正好驶上高架,车速很快。

窗外的城市灯火被离心力拉扯成了一道道流动的虚影,大块明暗不均的光影切割着车厢内的黑暗,它们在沈思渡脸上快速滑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视野尽头,宝石山的轮廓浮在夜色里,保俶塔亮着灯,悬在半空。

那是一枚发光的坐标。

沈思渡遥望着塔尖,那条下山的路,他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日落。满山的金光下,他对游邈说:“这是你自己赢回来的第二次生命。”

但转身下山时,巨大的落差感袭来。沈思渡并没有难过,只是那个名为新生的奇迹留在了山顶,留在了游邈身上。而他必须回到地面。

第二次是在清晨。他独自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路回环曲折,忽上忽下。

在开阔又昏暗的路程里,人的身体是山一程水一程的。

随着山势起伏,随着命运流转。

而眼前灯如流水,映照着他那颗忽明忽暗的心。

就在这片虚幻的流光里,一团巨大的实体毫无预兆地浮了出来。

不是路灯。

在两栋漆黑写字楼的缝隙之间,一轮蜜色的月亮,正迟缓地升起。

很大,大得近乎失真。带着一层薄薄的橘,饱满到几乎要胀破自己的轮廓。

它低低地悬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距离楼顶只差一截,像是刚从地平线的另一边被谁托举上来,还没站稳。

沈思渡忽然直起身来。

司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超级月亮啊,前两天新闻说的,说是几十年一遇。”

沈思渡举起手机,屏幕框住了那一角夜色,按下快门。

可惜是张废片。肉眼所见的巨大与震撼,在感光元件上缩水成了一个甚至看不清边缘的白点。

他又拍了一张,放大到最大,依旧是一团没有边界的橘色光晕。

车拐了个弯,月亮被一栋高楼切掉了。

沈思渡往窗外探了探头,看见月亮在楼的另一侧露出一小弧,然后又被下一栋楼吞没了。

往前,月亮彻底消失在了建筑群的背后。

他盯着手机里那两张照片,一颗白点和一团光晕。

“师傅,停一下。”

“高架上没法停啊。”

“下了高架,最近的路口。”

车门关上,沈思渡站在路沿边上。

月亮不见了。楼太高,灯太密,到处都是遮挡。

他抬头转了一圈,只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和一片灰紫色的夜空。

路边倒着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轮胎干瘪,车筐里塞着不知谁丢弃的整形广告。

沈思渡扫开一辆。

链条生锈,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座椅调得太高,脚尖只能勉强点地。他不管这些,朝着月亮下沉的方向骑。

辅路两旁,写字楼和商场裙楼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把天空挤压成头顶的一线窄带。

拐进小路。

楼矮了,却迎面撞上茂密的梧桐。巨大的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穹顶,遮蔽了所有视线。

还是看不见。

再拐一个弯,视野豁然收窄。

两栋居民楼之间,留出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就在那里。

月亮被卡在那道缝隙正中。

比高架上看到的更大了,也更近了。橘色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蜂蜜的暖黄,边缘透着光,内里隐约能看到环形山的阴影。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道缝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巷弄深处的秘密。

沈思渡停下车,站在路中间,仰头看着它。

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主按了一声喇叭:“找死啊站路中间!”

沈思渡重新跨上车。

这次他不找方向了,月亮在哪里,他就往哪里骑。它从楼顶冒出来,他追过去;被一棵树挡住了,他绕到树的另一边。

车速越来越快。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外套鼓起来。链条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声响,踏板在脚底下飞速地转。

路面有一截坑洼,也许是修路留下的,沈思渡没注意。

前轮陷进去的瞬间,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连车一起往左侧倒了下去。

手掌先着地,然后是膝盖、肩膀,柏油路面的粗粝擦过皮肤,有一种灼热而滞后的疼。

自行车压在他的小腿上,脚踏板还在空转。

有人路过。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妻看了他一眼,男的拉了一下女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绕开了。

一个外卖骑手减了一下速,又加速走了。

掌心全是砂砾,膝盖那片大概破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渗。

沈思渡没有动,甚至没有尝试爬起来,只是保持着这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视线平行于地面,向上看去。

所有的建筑、树冠、电线和路灯,都被这个极低的视角压到了画面的底部。腾出来的空间,全部给了月亮。

它高悬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遮挡。

它太大了,大到荒谬,大到像一场世纪骗局。

而为了离它近一点,有人会在深夜的高架桥下,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车,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沈思渡笑了,一声短促的笑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接着是第二声,肩膀开始颤抖。

路过的一个年轻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加快脚步走远了。

笑着笑着,那股酸涩的洪流从身体最深处反涌上来,冲过胸腔,冲过咽喉,最后从眼睛里溢出来。

沈思渡趴在路面上,笑着哭了。月光落在他身上。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