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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目光,他重新看自己手里那本建筑集,翻到一张俯拍的城市夜景。
密密麻麻的灯光像被打碎的琥珀,散落在漆黑的底盘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不像琥珀,反而像是无数个正在散热的焊点。
而这座城市像一块过载的电路板,沈思渡没由来地想,每个人都在高温里为了某种指令疲于奔命。
“在看什么?”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右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手臂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思渡能闻到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很干净。
“随便看看。”
游邈把手里那本摄影集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沈思渡面前。照片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远处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冰上,天和地几乎连成一片灰白,分不清边界。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说明文字。
“冰岛,”游邈说,“冬天的时候湖面冻住了,可以直接走上去。”
沈思渡看着那张照片:“你去过?”
“没有,”游邈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但很想去。”
沈思渡第一次听游邈说想去某个地方。
从前游邈提到旅行,用的词是“去过”。云南、清迈、新加坡,都是过去时态,一个人的过去时态。而“想去”是未来的,朝前看的。
但沈思渡没有深想这个区别,他想了半天,才说:“挺远的。”
游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按在那个站在冰面上的、很小的人影旁边。
“远不是很好吗。”
他合上书,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一秒,而后又把摄影集放回书架上,转身往前走了。
他们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慢慢走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忽然从相邻的通道里冲了出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一边尖叫着,一边直直朝沈思渡撞过来。
沈思渡侧了一下身。小孩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风一样跑远了。后面追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母亲,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声音又急又无奈。
沈思渡看着那个小孩绕过书架拐弯消失了,忽然想到曲迪的孩子。一岁三个月,推车里的那个。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睡得似一颗刚从枝头落进棉花里的果子。
还是那种不会跑的比较可爱,沈思渡想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游邈的手已经压在了他后腰上。
掌心贴着脊椎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避开了小孩跑过来的方向。虽然小孩早就跑远了。
但游邈没有收回手。
书架之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头顶的吊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从走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散光。游邈低着头,掌心还压在那里,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腰际。
很短的一两秒。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指腹微微收紧,像在描摹底下那截脊骨的弧度。又像是无意识的,手指比理智先做了决定。
游邈松开了手。
动作很自然,顺手把旁边一本歪倒的书扶正了。
“走吧。”
他转身往书店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去哪里?我还要买本工具书。”沈思渡一头雾水地跟上,腰际被掌心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目里的建筑外墙在夜色里变成深灰色的几何剪影,几棵泡桐树被灯光从下往上打亮,树冠上的新叶半透明地发着光,像一群停泊在半空中的绿色水母。
他们沿着中庭的步道往外走。游邈走在左边,沈思渡在右边。没有刻意并排,但步频在不知觉中对齐了。
游邈的手插在裤兜里,下颌微微抬着,看着前方。
他走得很慢。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沈思渡看见他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布料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握住了什么,又放掉了。
那点模糊的温度最终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被彻底浸渍开了。
热水流淌过身体,皮肤变得微微发红,等沈思渡换上干爽的睡衣坐在书桌前时,那种触感已经几乎消失了。
姑姑的消息还没回,倒不是刻意拖着,这两天确实忙,只是每次看到那个头像就会划过去,等到想回的时候又被别的事岔开了。
他还是先回了姑姑:「姑姑,最近项目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对了,郑勉现在是在哪个部队?什么级别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除了不关心,或者说,正是因为某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他和郑勉之间所有的信息都经由姑姑传递,而他从不主动追问细节。
姑姑的回复很慢,但一字一句,看得出打得认真:「勉子在第七十四集团军,现在好像是连长了吧。他们部队公众号上前几个月才发过一篇报道,你可以去看看。」
后面还缀了一句:「勉子出息了,姑姑替他高兴。」
沈思渡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他打开微信搜索,找到了那个部队的官方公众号。翻了几页推送,在一篇标题是「春季军事训练考核」的文章里找到了一张合照。
二十来个人,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迷彩作训服,背景是训练场。
前排靠右,郑勉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人群里很醒目。
沈思渡的目光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
后排左边第三个,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圆脸,眉眼干净,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肩膀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脖子。
那天在商场扶梯口,穿着羊羔毛外套的男孩。
沈思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合照里二十来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种面对镜头时训练有素的整齐。郑勉和那个男孩之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思渡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嘈杂。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倒带的画面,没有颜色,也许是十七岁的某个夜晚,也许不是。只有声音,下铺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和郑勉在棉被下粗重的喘息。
沈思渡闭上了眼睛。那段画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他掐断,推出去了。他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沈思渡重新睁开眼,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舌尖碰到杯沿的时候,他想到了今晚游邈手指扣在他腰间皮肤的触感。
两种触感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一种刻在膝盖和喉咙深处,是他花了十几年试图忘掉的,至今偶尔还会在吞咽的时候泛上来;一种是今晚才发生的,崭新的,干净的。
它们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