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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平静、耐心。没有理直气壮的索取,只有最低姿态的请求,和没有预期的预期。

他有些不忍地别过眼去,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漫长的沉默后,季同书一推椅子站起来。

然后折回房间,抱出一大摞十几年积攒的材料、文书!

“证据链不清晰,受害人找不到,时间太久,办案人都无法追溯。”季同书细数亲身经历过的一道道坎,语速飞快,“最要命的,原州中院的案卷有缺失。”

“您看过原始卷宗!”裴杰惊愕不已。

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拿到卷宗,季同书一个人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个学生当律师,帮忙申请的。”季同书瞟一眼裴杰,平静地陈述。

他取出压在那堆文件里的牛皮纸袋,绕着绳子打开:“三天,我只抄得了这么多。”

裴杰拿过那沓微微泛黄的信笺,看着上面急迫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强压下心底的震撼,转身拉开公文包,把自己手里的证据也一样样掏出来。

“我这边有餐厅老板按手印的证词和录音,卷宗、学校档案我都扫描了,口供前后矛盾的有四处。还有其他认识的人的佐证!”

所有的东西合在一起,能还原出当年完整的时间线,说明卫锦文的为人、品行,质疑作案动机。

二人从未感觉真相如此触手可及。

但与此同时,翻案最重要的受害人证词、真凶确认、证明卫锦文被刑讯的证据,三项必须至少具备一项。他们却一样都拿不出来。

尤其是法院的卷宗,简直不能用简陋来形容。

证据稀缺,断案主要靠口供,卫锦文的供述里,明显前后矛盾的就有四处。人身检查笔录、指纹提取记录等涉及身份确认的页面,更是被直接从中抽出,简直像人为故意毁坏过。

尽管还不明确下一步要做什么,季同书已经决定跟随裴杰离开贵州,二人继续深挖。

他当晚就开始收拾东西,包括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剩下就是这十八年来所有的材料、回执、笔记,多达1200多页,塞满一整只行李箱。

第二天他们先去山里找卫田富的堂弟签代理委托书,又去信访局取这些年的存档。

毕竟是1995年的旧案,要再叩响系统的门,季同书这十八年的呕心沥血,是他们最重量级的敲门砖。

这么多年下来,窗口的接待人员早就认识季同书了,听说他这次可能要准备上诉,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窗口的女办事员第一时间为他服务,很快取来他要的存档,还专门帮忙出具了一份这些年的情况说明。

季同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迈着蹒跚的步子就要离开。

“季老师——”女办事员这时又叫住他。

季同书回头。

窗口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女办事员代表所有人说:“祝您成功!”

季同书的视线晃了一下,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信访局大楼,裴杰已经叫好出租车,等在路边了。他为季同书拉开车门,自己跟着坐进去,二人直奔自治州机场。

这一去不知又是多久,裴杰还要先回明城接受注射、收拾行李。他安排季同书在家附近的酒店住下,自己前往魏钊的公寓。

指纹解锁后,裴杰直奔冰箱,熟练地摸出针剂,给自己注射。注射完成,他把针头药瓶都丢进垃圾桶,又转进房间,行李箱抛到床上摊开,马不停蹄开始收拾东西。

听到有人开门进来,他也只是闷头忙碌。

魏钊抱起双臂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拿衣服、毛巾,在卫生间衣帽间之间穿梭,进进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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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裴杰如实回答。

他把衬衫塞进行李箱,头也不抬:“继续找受害人,查真凶。能干什么干什么。”

说着麻利地拉上拉链,拎起箱子就要离开。

魏钊看着暴瘦之后,他的下颌线前所未有突出,那双眼睛里亮着光,却依旧很执拗。

就在裴杰要出门时,他叫住他,几个压抑的深呼吸后,顶着千钧的重力吐出:“吴华——”

“当年鼓楼区,看守所,刑警支队的刑警。”

还有意料之外的突破口!

裴杰一下定住,拎着箱子回过头去。

对上他瞪大的双眼,魏钊一瞬间被无尽的茫然吞没。

二十年过去,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过去,对待案情。

更不知道是否还能相信,黑暗的裂缝中,那一点微光一样的人性。

命运兜兜转转,再次把他们都拉到这里。

魏钊却早已失去为自己抉择的能力。

看着他们一老一病,辗转在几个省份之间,奔走忙碌,不知疲倦。

他终于投降。

放手把一切交给天,交给裴杰。

魏钊深深吸一口气,阖上眼睛。

“他人应该还在原州,你们去找他,或许会有线索。”

裴杰早已忘记呼吸,巨大欣喜和震惊在心头来回交织、冲击。

“谢谢。”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魏钊一眼,双唇轻轻开阖。

已经不知道是在代谁说出这句话。

裴杰拎着箱子转身,急匆匆离去。

拿到新线索,他和季同书第二天就马不停蹄赶往原州。

乘车前往高铁站的路上,季同书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滨江、经贸大厦、CBD,这座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大城市,第一次铺开在他的眼前。

“他这些年,都在这里吗?”

季同书望着街道上的行人,禁不住就问道。

裴杰的眸光逐渐迷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深知在整件事情中,自己有太多的隐瞒和私心,远远不及季同书来得无私。

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能做的对的事情。

见他陷入无措,季同书又换了个问法。

“他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知道。”

裴杰这次如实答道。

“好。”季同书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再也没说什么。

裴杰从昨晚就开始搜寻吴华的下落,确认他曾是鼓楼区的刑警,去年刚从市局退休。上午在高铁上收到他的住址,中午二人到达原州,开好房放下东西,接着不停歇地赶过去。

面对找上门来的一老一少,吴华只在听到“卫锦文”这个名字后怔住,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走进厨房跟老伴交谈了几句,老伴解下围裙,拿起提兜出门,在楼道里和两人擦身而过。

吴华又把裴杰季同书叫进屋里,关上家门,每人倒一杯热水。

三个人坐在他家小小的餐厅里。

随着吴华的讲述,真相的最后一块碎片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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