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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上,只留下零星工人铺设地砖,拿着锤子敲敲打打。

陈冬将楔有钉子的木板踢到路边,弯腰蘸取拌好的沙灰,两根手指来回搓捻。裴杰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指挥工人加水加泥、过问施工进度。

广场完工后就将由容禹招商全面接管,集团的气候又已天翻地覆。陈冬失去靠山,明明啃下如此重量级的项目,回去后还是面临坐冷板凳。

之所以现在还算镇定,无非是确信出来打拼多年,至少已经修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必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为一点风吹草动惊慌失措。陈冬清楚他当初是被董事局内斗推上来的,如今再因此而失去,未尝不是一种公平。

整个广场兜完一圈,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也说尽。裴杰停顿一瞬,终于切入今天的正题。

“那天我喝醉,听说吐了陈经理一身,非常抱歉。事后又送医院、又送我回家的,真的谢谢陈经理……和兄弟们了。”

陈冬听完一愣,随即轻轻摇着头苦笑。

真论起来,该讲谢谢的是他们。他也不知道该说裴杰这人太客气,还是真的不清楚,那天不要命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裴国庆的事情都算是老生常谈了。其他人背后怎么议论他的?说他拿腔捏调,假清高,表面上温良恭俭一本正经,私底下对魏钊袁刚,不知舔得有多卖力——这些裴杰都清楚。

“裴工——”陈冬抬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楼,吐气笑叹道,“职场上跟随谁支持谁,我们作为普通员工,很多时候其实没得选。”

“高层的利益其实和我们无关。脱掉工牌,大家都只是普通人,都是一样的混口饭吃。”

建筑主体落成后,项目组就从活动板房搬进了一层的备用房。两个人揉着冻僵的手回到室内,陈冬的老婆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

正在拿A4纸折纸的小女孩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大叫一声,朝着门口扑过来:“爸爸——!”

“欸——我的小宝贝啊!”陈冬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乐呵呵地笑了。

与平日面对同事们不同,此时他的笑是深入眼底的。一旁的女人也笑了,静静看了父女俩一会儿,绕到后面的休息室帮他收拾换洗衣服。

裴杰和陈冬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冬不忘把孩子抱在膝盖上。

“裴工应该没成家吧?”他握着女儿的手折纸飞机,偏头笑问道。

裴杰怔愣一瞬,讪笑道:“还没有。”

又沉默了一久,他疑惑地缓缓张口:“……这人有了家庭,是什么感受?”

陈冬被他问住了,下意识张开嘴,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

大概是因为,对这样的生活早已习惯如呼吸,完全记不起没孩子时是什么心态。

想了很久,陈冬苦笑着答道:“大概……是不敢死吧。”

“下工地会记得戴安全帽,开车也不斗气了,让几秒没什么大不了。遇到稍微紧急的情况,总是会很容易想到,我不能死。我死了,她们怎么办。”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又正中裴杰靶心。他迟滞地把头扭回来,内心如深冬的河流,封冻的冰面下,缓慢地流淌着混杂的情绪。

是什么?他不知道。

屋外的天空中聚集起乌云。寒风裹着密密匝匝的水雾,冷雨落下来了。

截至年前,汪越明的所有交接工作完成。集团为他保留了荣誉董事长的头衔,但对于他,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卸任后他当即离开明城,前往阿尔卑斯山下的小城休养,一天也不多停留。

底下人原本还想策划一场饯行酒,被他拒绝了。临行前的早上,只有周晋生和陈冬前来送别。

汪越明回过头,最后看一眼阴天下的容禹大楼。

“如果之后干的不顺,就来找我。我这些年在圈子里,还有点人脉,可以给你们换个去处。”他说话时,口中呼出大片的白雾。

周晋生原本笃定要控制好情绪,禁不住又红了眼眶。陈冬默默垂下眼去,抿着唇不语。

汪越明看着两人笑笑,从他们手中接过行李箱,放到车上。后备箱门砰一声关上,他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车启动。

灰色的卡宴行驶在宽阔的城市道路上。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集团给他的卸任致辞,发布在平台上。汪越明漠然地点开播放,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专心观察路况。

“尊敬的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今天我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宣布一项决定。”

标准而悦耳的女声回响在车里,将一切缓缓道来。

“汪越明先生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并辞去容禹集团董事长职务。董事会经充分尊重与慎重讨论,已接受其申请。对于他在职期间为容禹发展所倾注的心血与智慧,集团表示最深切的感谢。”

听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套话,汪越明不屑地嗤笑一声,看着指示牌打转向灯。

“汪越明先生于2003年加入容禹集团,历任产品总监、集团总师、副总裁,2012年接任集团董事长。在长达十三年的时间里,他始终以深厚的专业素养与高度的责任感,打造容禹产品巅峰,奠定集团质量底线。

听到别人细数他来时的路,肯定他的贡献,汪越明还是不自觉沉默了。

“当我们谈起品质,谈论的究竟是什么?”

“是每次总说最后一版、却仍然不厌其烦修改的草图;是承受所有人冷眼和误解,也要反复校正的误差。”

“是漫长的项目流程里,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近乎固执的打磨。是对每一户入住的家庭、每一个经过的路人,步入空间时的感同身受。”

越野车疾驰在快速路,汪越明握方向盘的双手开始颤抖。

只因这些点滴不是别的,而是他亲身经历的十三年。

“这些瞬间不会出现在财报里,无法被量化为KPI,甚至不会被大多数人记住。”

“但它正是我们今天,还能有尊严地站在这里,和这座城市共存,最本质的原因。”

汽车驶上跨江大桥,飞速穿越江面。

在越过桥心的顶点后,江岸明珠骤然闯入视野!

“犹记得2008年,垂直绿地第一次出现这座城市,给人们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容禹天地的玻璃中庭,至今仍是市民接待亲友,最钟爱的会客厅。”

清冷优美的女声持续播报。

封闭的越野车内,汪越明痛哭流涕。

汽车在大桥上飞驰,透过完全模糊的视线,那几幢大楼越来越近。

江岸明珠的天台上,空中花园郁郁葱葱。虽然历经多年,难掩岁月的痕迹,仍旧矗立江岸,风采傲然。

“泡沫会消融,数字会失去意义。市场给予奖励,同样降下惩罚。时代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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