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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犬马,断壁残墟。

“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付出代价。”

最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个画面——幼年的裴杰抱着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喊“爸爸”。

“请求法律,予以我应有的审判。”

话音落地,裴国庆抬起头,回看向高处的审判席。

法槌“砰”一声落下。

“经合议庭评议,通过刚才的法庭调查和辩论,本案开庭审理已完毕。现在宣读判决。”

“全体起立——!”

在场听众哗啦啦一同站起,裴杰被裹挟在人群之中,淹没在重重人影里。

“K省D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15)K 01刑初字第38号,公诉机关,H省人民检察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裴国庆,利用担任H省财政厅厅长及职权便利,非法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4年;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取利益……数罪并罚,着判处——”

“有期徒刑——二十三年!”

随审判结果宣读完毕,旷日持久的前H省财政厅长裴国庆腐败案落下帷幕。

裴国庆最后被带离法庭时,目光穿过重重人影,和人群中的裴杰交汇在一处。

顷刻之间,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真相,翻腾的情绪,及其他无穷无尽的东西,全部被挤压进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但那一眼太短暂,短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一次错过了。

等两双眼睛再有机会对视,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微微泛着绿的玻璃。裴杰回望着服刑一月有余的裴国庆,握紧了听筒。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轻轻扯了下嘴角,低下头去。

“研究生……去年毕业了。我导帮了很多忙,没被找麻烦。”

电话里重新响起声音,掺杂着电流的杂音。

“现在,找了家公司,做法务。地产行业。收入……还过得去,反正足够养活了。“

裴杰不大熟练地絮叨着琐事,脸色还有些生硬,但没再停下。裴国庆带着微笑,听得很耐心,也会讲自己在里面的生活。

经历过那么多变故,经年之后,他们终于能面对面坐下,心平气静地聊天。即便话语中,一多半仍是谎言。

未必猜不到内情,只是眼前的平静太脆弱,谁都舍不得打破。有些事情,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这是他们能留给自己,最大的仁慈。

结束探视,裴杰从监狱里出来,看着晴朗的蓝天,深吸一口气。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郊外草长莺飞。山上的风猎猎作响,揉乱满头黑发,他的内心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泛。

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朦胧——那个高楼林立的巨大的迷宫。

裴杰用手拢着火,给自己点上烟,伸手拉开车门,驱车下山。

地球还在转,生活需要继续。

即使已经偏出原本的轨道太远,如今也不过一样地劳作,一样地呼吸,日复一日重复构成生命的寻常。

裴杰和魏钊又上床了,这次是在酒店的套房。

年会那夜过后,他们就都知道了,以后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凌乱的大床上,两个人扯下所有衣物,野兽一样地撕咬、碰撞,弄到满身淤青甚至血痕也熟视无睹。

他们密不透风紧贴,把彼此嵌进身体里,企图制造巨大的感官刺激,以此对冲无解的麻木。

“魏钊……魏钊……”

浓稠的夜色里,裴杰双手环住男人后背,眼神迷离。

性爱结束,他们又默契地收拾干净,各自离开,回归办公室里的体面和生疏,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中央广场发生一起工人坠亡事故,向总部申请法律援助。

裴杰开车赶到工地,熟练地掏出赔偿方案、免责声明,封闭上会议室的门,守着家属签字。

看着家属脸上,过度应激后的呆滞与茫然,裴杰一瞬间怔忡。他有过一百次机会,说出真相,救他们于地狱。

然后指上协议签名处,冷漠地催促:“这是对你们一家最好的结果了,不要犹豫。”

于今天里第一百零一次做了禽兽。

转眼他手头各式各样的文件也积攒很多,是时候清理了。裴杰把涉及机密的纸张、票据全部整理出来,堆满一后备箱,在星期六的傍晚开着车,拉到郊区焚烧。

深蓝色的天空下,明亮的火焰噼啪作响,在广袤的野地里,混入其他焚烧秸秆的火光。

裴杰守在火堆旁,一张一张把纸喂进去,就着飞舞的火星点烟,抽得醉生梦死。橘红的火光映在面庞上,酒醉后的浮生若梦、眩晕迷离,不过如是。

所有文件烧完,火焰逐渐熄灭。裴杰最后捡来树杈,拨弄着灼热的灰烬,确认看不出痕迹,把烟头往灰堆里一扔,转身向汽车走去。

隔天又像每一个过着平平无奇生活的小职员一样,若无其事出现在办公室,坐在人声嘈杂的食堂里,和同事一起抱怨各自的难处。

何妍妍一个劲咒分给她的活儿又多又杂,前面的还没干完,后面的李博又来追,一看进度不如预期,就摇头叹气拿腔捏调。

“太子倒好,又不知道跑哪逍遥去了,回来李博还得关心她玩得好不好。”何妍妍说着点开朋友圈,推到两人面前。

黄奚悦最新的动态里,她身穿亚麻套装,盘坐地上学习颂钵,背后就是南美洲壮丽的湖泊雪山,配文“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的不接地气,余潇裴杰已不是第一天见识,见状也只是悻悻点评了两句,话题回到工作。

何妍妍还是感觉心里不得劲,回到办公室,又掏出新买的塔罗牌,摆开阵仗卜卦。

余潇把手搭上椅背,挑眉一笑:“今儿不研究星象,改当女巫了?”见她始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怎么,运势不好?”

“那倒不是。”何妍妍看一眼她和划着椅子凑过来的裴杰,凝视牌面足足半分钟,吊足两人的胃口。

半晌,她把两手一合,笃定说出:“有奸情!”

“咳——”余潇当即被口水呛到。裴杰明知看不见痕迹,还是下意识去拉衬衫衣领。

“恶魔牌,感情中代表欲望的俘虏,不可告人的恋情……”何妍妍把牌看了又看,惊叹于这次的结论。

三个人各有所思,一时都没注意别人的反应。

明知道是戏言,裴杰还是感觉,心底被无意识刺了一下。茶歇时间,他捧着马克杯坐在临窗的小圆桌边,翻看和魏钊的微信聊天。

除去安排工作,两人其实没什么闲话,最多要见面前,确认下时间地点。

两三个月下来,却也攒了不少。

裴杰关掉手机,疲惫地揉了把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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