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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白色安全帽,成群结队向工地西南角行进。

那幢红砖筒子楼,历经二十年使用,又受近期一系列施工的摧残,外观上已经很破败了。里面的住户遥遥看见项目来人,当即召集楼内所有居民,三十多人在楼下乌泱泱围成一团,把入口挡在身后。联合工作组去到他们面前,都被衬得势孤力单。

背后是尘土漫天的工地,前方是严严实实的人墙。负责统筹的周经理咬起牙关咽了口唾沫,转头和身边人对视一眼,拿出事先商议好的话术开场。

“各位师傅,我们是容禹集团针对这次拆迁,成立的专班。今天过来呢,就是想针对这个搬迁问题、补偿问题啊,都再跟各位交换交换意见,好好坐下来聊聊,也听听大家的想法。”

“机修厂当年的困难,以及宿舍的历史,我们都了解,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这件事情,属于过去国企改制、和地方政府安置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容禹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全额买了这块地,现在却无法如期开发,同样是事情的受害者……” w?a?n?g?阯?F?a?布?y?e?i????????€?n???〇???5?????????

“别讲那些有的没的!”人群中当即有人高声打断,“我们只问你,按什么标准补偿,有没有原地回迁房!”

周经理一怔,马上开始打圆场:“集团会尽最大的努力,协助大家申请市里的公租房,争取获得名额……”

“那就还是一分不给了?”

“我们也正在向集团争取,在原定的补偿基础上,看能不能上浮15%……”

“他妈的——”人群中心,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一口啐在地上,“谁不知道那些地产老板,一个二个富得流油?给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你怎么说话的!”周经理身边的办事员不干了,抬手就指了过去,“给你们争取这点补偿,我们已经挨了多少骂了!要不然全按合同上来,你们这就是非法侵占,一个子都别想要还得吃官司!”

“怎么非法侵占,怎么就非法侵占了!”工人骚动起来,肥胖的中年妇女高声叫嚷,“我在这里出生,又在机修厂上十几年班,最后住自己厂里,哦,你们一帮不知道什么的阿猫阿狗来了,把地一围,说我住自己家犯法。还有没有王法!”

她激动地弹着手,左右旋转,人群受她鼓动,群集开始起哄。

工作组里有人指责她:“发泄情绪解决不了问题,你这样只会损害其他人的利益……”

“少挑拨离间!”白胡子老头当即戳穿,“我们就坚持一条,本地的回迁房!你们不是着急开工吗?大不了开个推土机,把我们这些人全部弄死,由着你们盖高楼大厦!”

其他人见状,当即群起响应。

“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看你们怎么办!”

周经理眼见场面逐渐失控,连忙高声安抚:“各位——各位——!我们今天不是来制造对立的!早点把问题解决……”

话没说完,就被楼上一盆水正正泼在身上。

周经理的衬衫瞬间湿透,安全帽淌下淅淅沥沥的水流,他闭紧眼睛和嘴巴,深深低下头去。

这一趟无功而返。众人回到项目部,全部热得满脸通红,扯着衣服扇风,横七竖八坐了一地。一盒烟转着圈地散完,满屋子沉默不语。

此后几天内,法律威胁、垃圾堆放、土工作业各种方法轮番上阵,依旧毫无效果,开工的日期却在一天天逼近。

此时土方已经挖到场地南端了,那幢小楼紧挨着十几米的深坑,依旧屹立,甚至更展现出一种傲视群雄的骨气。

裴杰观察到,小楼外围还拉着钢丝,照常晾晒衣物。他缓缓收起望远镜,转身折回项目部,然后在墙角处,听到工作组其他人的谈话。

“你说离开工就剩六天了,事情办成这个鬼样……”

“来之前我就知道这事儿难搞,能怎么着,自认倒霉呗。”

“反正该做的动作,我们都做了。要是再没法解决,那也是袁总和上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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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板房背后,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裴杰停顿过后,悄无声息离开。

他心里还是禁不住焦虑。不管为了魏钊还是自己,他想把这件事情摆平。

回到临时办公室,一份接一份查阅案卷,梳理千头万绪的信息,裴杰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要陷在补偿标准的泥潭里?

他早已经查清楚,职工宿舍用地的性质,是国有划拨工业用地,产权归属于集体。而机修厂早已破产注销,其法律主体资格已不存在,土地现在是政府资产,然后出让到容禹。

至于土地上的职工宿舍,其集资行为最多叫做租赁,从未产生过有效的产权,当然更谈不上归属。

从出让合同签订那一刻起,土地连同上面不明的附着物,处置权已转移至企业,集团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也就是说,只要拿到规划局出具的《产权确认证明》,确认建筑物“无合法权属登记”,他们就能绕过住户,直接进行拆除。

即使住户不服提起诉讼,企业也能依法维权。三年前隔壁区就有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案例,法院认定其居住权缺乏依据,判决住户败诉。

打通所有的环节后,裴杰只觉豁然开朗,破局近在眼前!随即又想到这样的方案是否太过冰冷,不留转圜的余地?

但开工迫在眉睫,背后是集团上万人的利益,他也无暇顾及了,立即开始执行。

裴杰快速拟好方案报告、确权申请函,甚至预设好各方的反应并草拟出回应。全部材料整理好,送到李博跟前过目。

李博逐一浏览下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看项目上的意思吧,我没意见。”

裴杰又马不停蹄往工地上赶。他的方案出现在一筹莫展的工作组,当即得到一致通过。

开工前倒数第四天,一辆墨绿色的陆地巡洋舰飞速驶入工地,直插入两车之间的空隙。白T恤、黑墨镜的男人砰一声关上车门,夹着手包三两步跨上楼梯——正是消失多日的袁刚。

投资部的小职员迎上去就是一顿抱怨:“这也不行那也不要,那帮刁民要上天了!”

“要是有得选,谁会四十度的天,守个没水没电的烂房子。你会吗,啊?”一句话回得小职员哑口无言。

袁刚转身进了办公室。裴杰听着身后的动静,收起望远镜,意识到自己还是应该去问问他的意见。

他拿上资料,当着袁刚的面,把在工作组汇报过的方案,又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才讲到一半,就被袁刚打断。

“裴杰,我就问你,如果强拆的时候,那些工人不听招呼,哪个旮旯里刚好藏了个人,出事了。那些个规划局什么的,还会开一纸证明,说这是合法行为,不用集团担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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