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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方才青年的手势。

——不,是人。有人在水里。

盛尧浑身的汗毛瞬间竖立,把仅剩的温暖酒意冲得干干净净。

她撇开视线,心里通通地跳,踩着这个吊在嗓子里的节奏,依然保持原本的步速,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刺客。

这念头刚冒出来,逆流的水纹突然炸裂。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一道黑影窜出,手里一把棱锥,直奔她的面门。

盛尧早有防备,尽力向后一仰,脚下顺势滑过,整个儿狼狈地跌坐在地。

“啊!”她摔得闷哼一声。还没等她朝后爬起来,人影已经落地,湿淋淋的黑色紧水靠,看不清面目,

心脏狂跳,蠢货!真是个蠢货!

明明才刚打了胜仗,明明知道这城刚刚被拿下,明明谢琚都提醒过要“当心一点”!

刺客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刺,

躲不掉了。

浓重的河水腥味扑面袭来。

一瞬间。我再也不敢这样单独走了,她想。

……但我也绝对、绝对不能这样死在阴沟里!

匆匆忙忙,盛尧狠心抬起左臂,迎向尖锥。

嗤。利刃割破皮肉。

“呜!”划过她的小臂,带起一串血珠,剧痛钻心。

眼泪刹那间直往外冒,借着这股痛劲儿,她咬紧牙关。短剑连着鞘,隔着衣物朝前狠狠撞进刺客的怀里。

刺客显然没想到这种贵人居然如此不惜命,更没想到她的怀里居然揣着一把利刃。猝不及防,被撞得胸口一闷,踉跄两步。

无论如何——

刚刚谢琚说什么来着,脖颈,或者心口。

“你去死吧——!!”

少女尖叫。

寒光顿现,她从怀里拔出短剑。

短短一声响动,剑刃自下而上,凶狠地贯进刺客下颌,直进脑髓。

那人不及惨叫,身躯便即跌倒,抽搐两番,悄无声息地拿手去抓她。

盛尧没有松手。任他抓挠,满手是自己和敌人的血,用力闭紧眼,咬着牙,顶着剑柄狠狠转了半圈。

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沉重的尸体向前倒去,连带着脱力的盛尧也一起跌在地下。

“殿下——!!!”

前面巷子的内卫听到动静,举着火把疯狂地冲过来。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皇太女殿下,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个死人。

“殿下!殿下!”

几个内卫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搬开,郑小丸扑上来就要检查伤口。

盛尧大口喘气,疼得龇牙咧嘴,谁派来的?她试图平静,但脑袋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法思考。

脸上全是滴落的血,我如果现在哭一哭,她胡乱想,会被人发现吗。

第60章 另一个皇太子

繁昌城的春来得迟, 比中都晚了半个月,水也比中都更加湿热。

城中的野艾与茅草尚带霜色,雨一打,便结起白色水雾。蒙蒙郁郁地, 从箬陵山的褶皱里渗出来, 漫过繁昌王府长出春苔的石阶。

魏敞站在这府中著名的“升仙廊”尽头, 厌恶地一掸袖口。

长明灯光焰闪烁, 四周墙壁上画着一幅幅奇特的羽人飞升图。

“别驾大人, ”方士穿着鹤氅,手中捧着一只盛满朱砂的玉盘:“大王正在‘腾龙台’, 请大人稍候,此时正是‘六甲’归位的关键时刻,断不可惊扰。”

魏敞冷冷一扫这个不知从哪座荒山上跑下来的野狐禅。心里觉着荒谬。手按佩剑,剑穗也被炉火气蒸腾出点点水珠。

“让开。”

“大人, 若惊扰了仙气……”

“平原津丢了。”魏敞厉声道,“阳邑城破,田通被皇太女割下脑袋。中都的兵锋已经指到岱州。这时候还守那破炉子,等谢家兵马一到,你们统统飞升去吧。”

他不再理会方士,径直推开雕有凶恶神兽的丹房大门。

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炼丹房内,九座青铜鼎按九宫八卦排列, 炉火熊熊,燃的全都是喷发硫磺味的石脂,寻不着半块平常木炭。空气中水银蒸发, 金属吸入肺腑,熏得人喉口干裂。

繁昌王盛衍,大成皇室辈分最高的宗亲, 此刻正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绣满星辰的宽大红袍,赤足绕着主鼎疾走。

他年过五旬,体型高瘦,颌下三缕长须。却因长期服食五石散和丹药,面皮呈现出奇怪的红润。

“别驾来了。”盛衍没有回头,丹房空旷,头上藻井高耸回环,使每句话都漾开吟唱般的韵律,“你从中都带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千真万确。”魏敞垂首,“谢家诸子不和,皇太女在平原津大动干戈,阵斩了田通。如今平原、阳邑易手,谢家已经扼住了岱州。”

盛衍脚步未停:“斩了?好啊。”

“大王,”魏敞上前一步,“如今谢家内斗,谢承东进。西川兵强马壮,王爷法统在身。此时若是起兵勤王,直取中都……”

“起兵?”盛衍问,“勤王?勤谁?”

魏敞一怔。

“为何孤不称帝?”他道,“魏卿,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我,汉之淮南王刘安,是死在谁的手里?”

魏敞疑惑道:“是……汉武帝。”

“错。”盛衍停下脚步,手指一摇,捋起神仙般的长须,“他是死在他的《淮南子》里,他以为自己能成仙,却又放不下凡间的贪念。”

“高昂拥兵二十万,为何不动?孤若是动了,谢家的大军就会压向西川,到时候,他高昂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南下中都。”

盛衍一转身,宽大的道袍下空荡飘渺。他在丹炉前踱步:“孤要等。”

“等谢巡咽气。那时候,只需十万甲士出西川,便能‘顺天应人’,登天而为真龙天子。”

他仔细地看着炉火:“这便是本真,‘无为而无不为’。如同炼丹,火候不到,开炉就是废渣。”

魏敞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失望鄙夷。

天下人都以为,繁昌王之所以拥兵自重却不称帝,是因为忌惮谢巡的兵锋,或者是受困于西川险阻。

西川众士却无人不知,这位王公恐怕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盛衍怕死,更怕老,他是大行皇帝的长辈,烈祖征西川的遗脉,血缘远得很,年纪倒反而是他更大得多。

眼睁睁看两个皇帝先登大宝,他永远只能低一头,叫一声“陛下”。一低,便低了一辈子。

本是焦躁野心的,可后来他受了点化,便想通了,中都皇帝不过是受命于天的“天子”,是天道的奴仆。

终日劳形于案牍,受制于权臣,早早便死掉,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他要做的,是超越皇帝的存在——他是要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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