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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稍作停顿,复又道,

“……只瞒不过父亲,儿子也确有讨厌庾子湛之意。他看殿下的眼神,我不喜欢。把他留在都中,我把殿下带走。离得远远的。”

这是私心。

必定是为了争风吃醋,是为了儿女情长。

一个胸怀韬略、足以安邦定国的策士,给出的理由是为了独占一个女人。

多么荒唐,又多么……让人放心。

谢巡看着儿子平静安闲的脸,稍稍打消

些疑忌。

这就是谢琚。有王佐之才,却无王佐之志。他将才华视作手中玩物,全不是用来争夺天下的利器。

这样的人,最好用。

因为他没有野心,只有私情。

“你若是早生十年……”这老权臣长叹一声,惋惜苍凉,“这相府的门楣,何至于此。”

如果不疯,这就是那个十五岁能在沙盘上三战三捷的“中都麒麟”。

狠辣,精准,洞察人心。将兄弟阋墙的珍珑,变成了盘活全盘的妙手。连他这个父亲的死期,都算进了里头。

谢琚又躬身道,

“……三全之策。”

“好。”

如此一来,皇太女过于成功的冬狩,就是谢氏日后东进策略的一部分。

谢巡盯着谢琚,无论小儿子如何想,这确是一个绝妙的平衡点。

支援了前线,也暂时延缓都中的内斗。

谢巡赞道,“好方略。”

老人闭上眼,似乎极为疲惫,“三千越骑,你和皇太女带走。旨意我让尚书台拟。”

“但你要记住,”谢巡睁开眼,“兵权是谢家的。到了平原津,你要把虎符亲手交给你大哥。皇太女,只是个幌子。如果她不听话……”

谢琚垂下眼,恭顺行礼:

“儿子明白。她是父亲的傀儡,也就是儿子的傀儡。”

“去吧。”谢巡一拂手,“别让你二哥三哥看出来。”

谢琚躬身退下。

“对了,”临出门前,谢巡忽然叫住他,“季玉。”

谢琚停步,侧身。

“这出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唱的?”老人在阴影里问,“因为你母亲去世?还是更早?”

青年抚摸腕间铜铃,铃舌被他用手指按住,不曾声响。

“父亲。”他回头,

“儿子一直是这样。您不是最清楚吗?”

……

门扉合上的刹那,寒风扑面而来。

青年站在廊庑的阴影里,系好颈间狐裘。

“老了。”对着萧瑟的寒风,叹了一声,

老得勘不破这离同合异,表里连环。

阿摇要调兵遣将,兵将却是活的,不止认符节,也得认人。越骑营三千兵马,尽是内附的瓯越百越。这群人,是最不认中都诗书礼仪,世家门第高低的。

而勇气和血性,是最容易感染人的东西。

为什么阿摇须在猎苑里拉开那张“折鸿”?

为什么要逼着她去手格野彘,让她满脸是血地在三军面前驰骋?

为什么纵容她在祭坛前剑断驺虞幡,以身挡箭?

仅仅是为了几千流民的活路吗?

不。

符节未入手,人心当早备。

贸然把兵士交由皇太女,对父亲而言是险策。正如为了稳固门阀势力而分权的儿子们,顺着时势坐大。

然而拖不起了。连环九扣,只有一解。恰似顺水推舟,从时势的夹缝里,导向此刻唯一合理的方案。

一场冬狩,谋合皇太女的“大义”名分,和兄弟间的猜忌,将这支中都最精锐的轻骑,如穿花蝴蝶般,从利害权衡中摘了出来。

“三千越骑……”谢琚低下头,理一理衣袖。

行了。足够她把爪子磨得稍微利点。

……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都中的雪又开始下,细细碎碎的小粒,沾染上青年的眉睫。

那个人正站在廊边。谢琚却开始犹豫,比刚刚设计父亲的时候,更加慌张。

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只兔子。是继续冷着脸让她滚远点,还是告诉她:“收拾东西,你该逃命了”?

盛尧披了件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盏不太亮的宫灯,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雪落在她的发顶,也不去拂,只时不时跺跺脚,往手心里哈一口气。

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兄长的倾轧里,替她拆出来了什么。

谢琚的马车停下,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

“鲫鱼!”

她看起来终于给自己下了决心,提起裙摆,跳下阶时在雪地上一顿,大概是想问问父亲的情况,又怕惹他不快,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怎么才回来!”

少女总算冲到他面前,把带着体温的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手,

“冷不冷?我都让阿览把汤热了三回了!那个乳酥都要化没了!”

谢琚低头,手里的灯笼摇晃。

他还在与她生气,没错。

非常生她的气。

但反正自己就要走了,走前最后再顺着这小皇女一回,也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

“阿摇,”青年平静温柔地侧过头,将宫灯举高些,望她脸上照照。

光影交错,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明暗天地里。

“什么?”盛尧问,仰着头看他。

“阿摇,”他抿着唇,又说,灯火的橘红黄晕晃荡,从青年眼睫上飘摇着拨落,在眼底筛出细碎的摇光,

“笑一笑。”

第40章 我诏过吗?

盛尧呆了呆。这要求有些没头没脑。

宫灯的橘红暖光从脸上晃了一圈, 映出还有些茫然的神情。

她在这里提着灯笼像个更夫似的转悠,原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其实心里是有点慌的。

谢琚今日独自回相府,这举动本身就显出“我要跑路”或者“我要去自投罗网”的危险预兆。

盛尧真怕这只锦鲤心一横,把“天命”给扔在泥地里不管了——毕竟她羽翼实在不丰, 还得靠着这谶纬吊命。

更怕那是谢丞相身体突然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岔子, 相府要变天, 而她被蒙在鼓里, 还傻乎乎地不知死活。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拽着他的袖子再哭上一场, 或者再拿剑抵着他——都一样,反正已经丢过一次人了, 也不怕第二次。

可没想到,回来的却是一个会在风雪里甚至给她举着灯,还要温温柔柔让她“笑一笑”的谢琚。

盛尧盯着那双浸在夜色和灯火里的眸子。

在一瞬间,给她整不会了。

不是才生过气吗?不是还在冷脸吗?

明明昨天还在生气, 还在发疯,今天就又能提着灯笼,用这种软得能滴出水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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