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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就在她额头虚悬,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苍白,此时他垂着头,两人的视线绞缠在一起。

盛尧从未在这个距离看过这双眼睛。

这眼睛十分有欺骗性,眼头如钩般微微下压,柔和靡丽,顺着轮廓向后延伸,到了眼尾处,线条戏剧性地忽而一收,肆意地扬起上挑的弧度。

不动声色时,双眼挽着睫毛垂落的阴翳,显得幽深多情,可偏偏此刻动了怒,原本凌厉斜飞的眼尾,便浸出胭脂亦或是泪痕似的残红。

还没等盛尧从这美色中回过神,谢琚忽然伸出手指,极其无礼地,在她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力道之大,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脑勺磕上廊柱。

“趁着现在还没乱,早些筹划后路。把你的‘天命’——我,想办法扔了,带着你的钱和人,有多远滚多远。”

他迟疑一下,

“别死了。”

青年后退两步,收回手,好像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转身就走。这一次,步履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盛尧捡起卷刃的佩剑,站在雪地里,看着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只留下一串铃声。

“……歪了?”她沉默,想了半天,最后疑惑地看一眼梅树。

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谢琚冷着脸,心里头漠然地指责自己。

说得太多了,又显得太关心了。

但他的“主君”皇女,被困守禁苑十年,此时蓦然对上谢氏这种久战之族,恐怕压根不晓得军权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谢琚是晓得的,自幼浸润,可以说非常熟悉。历朝历代,军权以军制为基。大体分为三个层级,一是征发,二是调遣,三是部署。

二哥被任用为司隶校尉,居于“征发”职权。控制司州三辅的卒伍拣选,乃是徒隶军之所以能够成军的依仗。而三哥宿值禁中,又早早封了县侯,方便他领取“调遣”的指挥权。

至于最紧要的“部署”权责,便是白旄黄钺的高位,被父亲握在手中,长兄因此在外戍守,奉的是帅令,全不是普通的调动。

这般制衡之策,是否有间隙可乘呢?

麒麟的谋划,认为大略是有的。

顺人心之理,变化发迹,则无幽不可测,是筹策达见的根本。

但这并不是谢琚想要的,或许是阿摇想要的。可他只需要她再撑得久一点,并不打算真的将她辅佐成一个统帅,或者皇帝。

毕竟,这事儿——居然!还有除了他之外的别人上赶着去做?

谢四公子冷淡地想。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绝对是最后一次。

他振了振衣,拂去身上沾染的落花。阿摇最好指望凤凰发发善心,或许那叽叽喳喳的小圆脸和老头子能给她筹措得明白。

否则哪怕她明天就被人绑了,哪怕她哭得昏死过去,他也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给她谋划半个字!

绝不!

第38章 八百里加急

这是两回事, 盛尧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手里握着卷刃的佩剑,看着地上的断梅和乱雪。

其实半个时辰前,她从西偏殿急吼吼地冲出来找他时,并不是为了安抚他的“皇后”名分。

半个时辰前, 西偏殿内。

老先生跪坐在席上, 面前摊开几枚木制的兵马。盛尧坐在他对面, 刚才那节关于行军生灶的课讲完了, 两人却不曾动。

“殿下觉得, 为人主君,选择将领的时候, 什么最重要?”常柏问她。

盛尧想想:“智谋和才干吧。像古之韩信、白起那样。”

常柏点点头,又摇摇头:“智谋才干,可以,但不足以让主君安枕。”

“那就是大义和忠诚?”盛尧又问, “师出有名,或者是世代忠良呗?”

“最好有。”常柏苦笑一声:“没有的也很多。”

她就是那个“大义”本身,可她现在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看人,”盛尧双手一拍,“军权是由人组成的。”

常柏好似对她的颖悟十分满意,提起旁边削兵马剩余的树枝,

“好似殿下种一棵树。根部初生的时候, 或许依赖土壤肥沃、树种优良,也就是才能和德行。但到了大成现今这般枝繁叶茂,盘根错节……”

老者将枯枝折断, 把两个断口搭在一起。

“在于‘关系’,和私下的交易。”

盛尧想起前几日在酒楼里“卖官”,想起跟乌远的那些黑话。

“啊——就是……生意?”

“差不多。”常柏道, “丞相能压住众人,因为他是这棵大树的主干,所有的养分都得经过他。”

“为什么立

您为储,天下议论纷纭,但您身边的都中公卿却不敢异议?因为中都安稳,经营多年,大家都有姻亲把柄,都盘在这一张大网上。”

老者又说,

“方圆攻取,战阵杀伐,是老朽所长。这些细微的伐谋递交,我却不如人。但殿下颖慧,想必知道什么才是维持现今中都这棵朽木不倒的钉子。”

盛尧盯着那断裂的树枝。

自己在西市酒楼的那场“黑吃黑”。乌远把钱给她,就是因为觉得她在“谢家兄弟争权”这个巨大的关系网里,占有一席之地,能给他提供“保命”的价值。

没有大义,没有忠诚,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这笔买卖,却做得最是牢靠。

很是。她点点头。

“那么,现下谁在这关系和交易的正中间呢?”常柏看着她。

盛尧:“我。”

“我是这朝中最奇货可居的物品。谁拿到我,谁就有了‘大义’的招牌,可以去做更大的生意。”

轮到常柏惊讶了,对于她的通透。

“至于关系……”

盛尧说,“是谢琚。”

“他是谢巡的儿子,谢充、谢绰的弟弟。在谢家的内帷,也在皇家后宫。现下是士族的议论中心。他就是朝中一个死结。只要拉动这个结,整个网都会跟着抖动。”

“如果我只把他当个疯子养着,那我就是真傻。”盛尧跳起身,跺跺跪麻了的腿,“先生说得对。要想动这棵大树,我得拽动这个死结。”

她要把他拖下水。

让他不能再在岸上悠闲地看戏,不得不和自己绑在一起,来换取她的生存。

盛尧回剑反鞘,咔哒一声。

冬狩时,谢氏中都军的精锐威武,实在很是令人羡慕!与常老先生习学时,便常常幻想,能指挥这样的军队,是个什么感觉?

我也想要。盛尧琢磨。

既然我这个“货物”都准备好,

盛尧提起裙摆,踩着落雪梅花里谢琚留下的脚印,一步步跳着往回走。

那咱们这笔买卖,就已经强买强卖,钱货两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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