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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自烦恼,却瞥见谢琚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指绕衣带上的玉佩流苏。随手倚靠,闲适自然,与日前在车中气得背过身的样子毫不相似。

唔。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那这个人……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吗?

嘉德殿上,白马撞殿、当众穿耳,恰到好处地解了围,甚至反将了那两位使者一军。那晚在街头,他一言不发,“送美人”的谎话,他当真一点都听不懂?

司隶校尉谢充,执掌禁中兵事,是心腹大患。可此人深居简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她一概不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眼前这个……不正是谢充的亲弟弟么?

还是得试试。

盛尧朝卢览使了个眼色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推推肩上那个美丽的脑袋。

“鲫鱼,醒醒。”

谢琚似乎很不情愿。

“我问你个事儿,”盛尧敲敲手上的文书,循循善诱,“你那个……嗯,这文书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敢提“二哥”二字,怕刺激到他,只好含糊地用“那个人”指代。

谢琚终于睁开一边眼睛。顺着盛尧的目光,扫过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少做停顿,终于回答:

“不好。很凶。”

盛尧对卢览:“性格酷烈。”

卢览皱眉。盛尧搓搓手,赶紧追问,“……是不是很难对付?”

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回忆。片刻后,表示肯定。

“吃得多,话也多。”

盛尧眼睛一亮,又朝卢览道:“贪婪,专横。”

卢览道:“大致如此。”

这人果然不是个真傻子。

盛尧精神大振,又凑近些:“那……他喜欢什么?有什么弱点?”

“喜欢管人。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盛尧朝卢览招手,避过谢琚,从底下凑过去:“喜欢管人——司隶校尉嘛,监察都中,势所必然。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手掌禁军,权同开府,僚属任命自专。”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她又冒出头。

“抢我的东西。”谢琚立刻应道,显而易见的愤慨。

盛尧心里顿时明镜似的,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向卢览解说:

“兄弟阋墙,争权夺利,自古如此,更何况谢氏这兄弟四人,那样复杂。看来这谢家二公子,没少欺负他这个弟弟。”

卢览若有所思,盛尧也自琢磨,原以为,谢琚应该与他大哥更加生分些。

毕竟谢丞相的长子,乃是早年无子时,从去世兄长处过继而来,并非亲生。又多年领兵,在谢巡地位未显时,长久地跟着他,此刻还驻扎在司州北部。

而这个次子谢充,反而是发妻之子,身处都中,早就有风声说他不得谢巡喜爱。其母也是早亡,遭遇多少与谢琚相似。

盛尧追问:“抢东西?抢什么?钱吗?还是……?”

“抢阿摇。”

“啊?”盛尧一呆,“抢我?”

“对,”谢琚笑吟吟地,“她一来,你就不理我。还抢你的笔,抢你的地方。”

盛尧大惊失色,抓过卢览就摇。

“阿览!”

“抢阿摇”,大约指谢充也打算控制宗室傀儡!

“抢笔”,自然说的是干预政事!

“抢地方”,天哪,居然觊觎储君之位么!

原以为谢充只是个贪财的酷吏,没想到其野心居然还在其父之上。

真不是个傻的,真不是个傻的。

卢览差点被她摇散黄了,但也印证了她的猜想,盛尧下定决心,以后要将这谢四公子说的话,多多留意。

谢琚当面把卢览骂了一通,此时心里很是痛快。

却怕她真的把这臂助赶走,但又不想让这小皇女身边再多添些妄人,因此锲而不舍地追问:

“那你打不打算赶她走?”

赶走?把一个手握京畿兵马、权势熏天的司隶校尉赶走?这话也只有他这个疯子才敢说。

“不赶。”盛尧揉了揉脸。……赶不了。

“你好小气。”谢琚怒道。

盛尧懒得理他,朝卢览招手,两个人凑过两个脑袋。

一个性格最为酷烈,野心勃勃,又不受宠爱的儿子,那谢巡又为何要将司隶校尉这样至关重要的职位,交到他的手上?

实在出人意外。

司隶校尉,执掌都中监察与兵事,是天子脚下的利刃。谢巡既为权相,最忌的便是旁人染指京畿兵权。

她所读的史书里,权臣防备儿子夺权的例子比比皆是,或是分其兵权,或是外放边地,或是干脆寻个由头圈禁起来。如此将天子利器轻易交予,无异于养虎为患,授人以柄,简直是匪夷所思。

难道是谢巡年事已高,对僚属的掌控力有所下降?又或是,谢充的势力已然大到,连谢巡都不得不有所忌惮,只能以高位安抚?

思来想去,总归还是隔了一层,始终难以想通这其中的关节。

谢充。

盛尧将这些事情在心里条条排列。太傅说他“贪婪”,谢琚“说”他“霸道”,卢览查到的风评是“酷吏”。一个贪婪霸道的酷吏,手握京畿兵马,还对自己这位新立的皇太女抱有敌意。

嗯,不行,即使想不明白,也不能坐以待毙。

“阿览,”

“我们得想个法子,摸一摸这位司隶校尉的底细。”盛尧把她让进来,“至少得知己知彼。”

“怎么摸?”卢览皱眉。

盛尧:“他既贪财,便好办些。咱们从内府支些钱出来,寻个由头,以我的名义,给他送一份厚礼过去。礼单巧妙些,贵重,但别太扎眼,只说是……”

“……贺他新迁之喜。”卢览接道,盛尧点点头,司隶校尉府不久前刚刚修葺过,送一份贺礼,名正言顺。

“行。”盛尧也觉得很是妥当。

一连几日,别苑都十分平静。卢览将事情办得无懈可击,但礼单送出去了,表彰的奏章也递上去了,都如石沉大海,没得到任何回应。谢充那边既不收礼,也不退礼,奏章到了丞相府,谢巡也只是留中不发。

就这么不冷不热,比直接的敌意更教人心焦。

当盛尧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的时候,丞相府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来的是外府长史崔亮。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名刺,对盛尧道:“殿下,谢府递来消息,说是……君侯想请殿下到城西别业一叙。”

盛尧接过名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个“绰”字,笔锋清隽。

“君侯?”她不解。

崔亮躬身解释道:“殿下,这……这说的是三公子,谢绰。三公子如今领中领军之职,开府置佐,按制,可称君侯。”

中领军,掌禁军五营,宿卫宫中,是比司隶校尉更近的军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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