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5


比肩者,他必是其一。

其人出身云州段氏,出生时?便有佛光普照庭院,百鸟衔花盘旋不?散,三岁能诵经,七岁晓佛理,十二岁那年正式剃度,成为?须弥寺千年来?最年轻的?佛子?,惊才绝艳之名传遍天下。

此刻,须弥寺前,檀香弥漫,信众环坐,正中的?法?坛上,年轻佛子?端坐莲台,其人神清骨秀,眉眼澄澈,额间一点朱砂痣,半肩袈裟袒露,衬得整个人宝相庄严。

最为?奇异的?是,他周身金光流转,每过片刻,空中便绽放一朵金莲虚影,清雅莲香弥漫四方。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清梵声音清越,响彻天地间,“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

台下信众有老有少,个个端坐静听,便在这梵音缭绕、心神俱宁之际,忽有一声朗笑从天而降,带着铃铃碎音,打乱法会的庄严氛围。

众人吃惊回头,高台上的诵经声骤止,佛子?抬眸望去。

但见一名俊美无俦的?红衣男子?从树后?缓步走出,墨发如瀑,衣襟微敞,那双多情目凝睇而来?,朗声道:“打扰佛子?讲法?,在下读经时?有一问?实在不?解,特来?请教佛子?。”

此人无疑正是苏玉倾。众目睽睽下,他坦然询问?,“佛说万法?皆空,却又说因?果不?空。我倒想?问?,若有人前世造了业,今生来?受报,这‘受’的?是谁?‘造’的?又是谁?”

清梵微讶,没因?来?人的?冒昧而不?悦,沉思?须臾,平静回答。

“痴念引行为?,行为?牵轮回。所谓‘造者’与‘受者’,不?过是五蕴暂合的?虚影,本无定形。”

苏玉倾不?依不?饶,接着追问?:“既然没有固定的?‘众生’,修行人又说要度尽众生,到底是谁在度谁?要是因?果真的?躲不?开,那修行又有什么用,难道不?是该受的?还得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见此人如此出言不?逊,就?算生着张倾国倾城的?脸,信徒们?也面露愤慨,还是上头的?清梵抬手压下,修长手掌捻动念珠,嗓音温润如泉。

“以智慧观之,‘度’是戏言;但以慈悲心故,便如暗室举灯,不?为?灯名,只为?照路。”

“好一个‘只为?照路’。”苏玉倾红唇噙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可我见这世间,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反倒能逍遥快活。佛说因?果从不?会错,但这样的?因?果,叫人怎么信服?”

闻言,清梵难得顿了顿,望着神态慵懒却目光冷锐的?他,轻叹道,“施主只见江面浮萍,不?见水下暗流。因?果通三世,岂是一时?一世所能尽观。”

说着,他平静面容上第一次露出浅淡笑意,“何况,修行本为?明?心见性,求证菩提,非求一时?福报,所以施主不?必执着于眼前的?善恶显报。”

语毕,其人抬起右手,广袖中飞出一朵金莲,缓缓落于苏玉倾掌心。

这一番对答下来?,满座皆静。

这朵金莲触之即化,苏玉倾的?灵台为?之一清,他收敛神色,终是向莲台之上躬身一礼。

“早就?听闻佛子?修为?高深、佛理通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不?知在下能否在宝刹小住几日,也好时?时?向佛子?请教经义?”

清梵容色如玉,合十还礼,“随缘相留,施主请便。”

*

是夜,月华如水,菩提树下,两人相对而坐,一者红衣烈烈,一者素袈出尘,乍看?竟也有种奇异的?和谐。

不?像白日法?会上的?针锋相对,苏玉倾和清梵倒像是一见如故,从佛经释义聊到世间百态,越聊越是投机。

这会的?苏玉倾也无之前的?锋锐,眉宇微凝,淡淡道:“……佛说众生平等,可这世间何曾真正平等过。”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佛法?相伴;有人却生于泥沼,挣扎求生。佛子?,你说,这般天差地别,谈何平等?”

清梵闻言,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像白日里那么庄严疏离,执壶为?跟前人斟了杯清茶,带着点化之意地开口,“苏施主,平等不?在境遇,在本心,心若澄澈,便无惧境遇落差。”

苏玉倾沉默良久,“佛子?说得轻巧,可心之所向,未必能身之所行。就?像在下,明?知有些事不?可为?,却偏要为?之,这又该如何解?”

“执念。”清梵认真告诉他,“不?是火在召唤飞蛾,是飞蛾自己要扑向火。若能看?清这份执念从何而起,便知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坚持。”

‘什么该放下,什么该坚持’苏玉倾念着这句,眼里闪过晦暗之色,但旋即就?扬唇笑了,俊容艳烈如火,晃得人眼花。

然后?放低声音,微微倾近,带着点慵懒的?倦意,“佛子?当真通透,玉倾受益良多……累了,今日便聊到这吧,明?日我还能来?找佛子?论道么?”

提及论道二字,清梵不?疑有他,温和颔首,随即道别离开,只在空中留下一缕淡淡的?莲香。

待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苏玉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冷却。

他立在原地,望向高高在上的?明?月,唇角泛起自嘲的?弧度——勘破执念?他的?执念,远在天边,隔着时?空遥遥相望,如何能破?

从被迫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起,他就?已走投无路,从无选择可言,自无“放下”一说,所以,便继续沉沦罢,要么得偿所愿,要么至死方休,也不?算多活了这遭。

……

清梵不?知刚刚与自己论道的?人,转头便把他说的?话全都抛之脑后?。

其人一如既往心思?澄明?,回到自己的?禅房内,刚解下外面的?袈裟,就?听门外一声异响,余光暗影闪过。

清梵微惊,蓦然回首,便看?到木窗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陌生的?灰衣少年探进头来?,五官平平,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锐利,让人见之难忘。

这人不?请自来?,还毫无顾忌地朝他这个主人露出一个大大笑容,陌生的?嗓音,语调却熟悉得彷佛从记忆深处响起。

“小和尚,许久不?见,我是凌云宗的?石头,你还记得我么?”

对面,那位始终沉静如水的?年轻佛子?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倏动,从眼角到眉梢,不?觉间已是绽开笑意。

——这是不?同于面对任何人的?,几乎与他佛子?身份不?符的?纯粹笑容,如冰雪消融,春阳初绽。

清梵的?声音难得带上分激动,大步上前打开门,“阿莳,竟是你!怎不?提前来?信与我,我也好去山下接你。”

-----------------------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