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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想都没想就严词拒绝了。

谢父说:“我们这一辈子就只有敏敏一个女儿,我们生下她,却没把她照顾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我们夫妻一辈子要赎的罪。”

这话说得恳切又悲怆,亲戚们便再不敢多言。

直到谢巧敏渐渐大了,谢父谢母开始上了年纪,身体素质显然不比从前好,面对谢巧敏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谢母那个时候刚刚下岗,家里的生活开支全靠谢父经营的商店,但商品经济发展速度太快了,他们的小商店已经不具备从前的优势,生意渐渐趋于平庸。

对未来的失控感让她整宿整宿地失眠。

她忧心忡忡地问谢父:“万一我们走在前面,那敏敏以后怎么办?”

谢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于是在某一年的正月,谢父从福利院带回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他告诉谢母:“这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福利院说捡到他的时候纸箱子里除了一袋纸尿裤,两桶奶粉,就只有一张写了出生时间的纸,说是五月生的。虽然留在福利院养了几年,但仍然还小,不懂事,才刚刚开始会认人。”

谢母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谢父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目的。

果然,谢父下一秒说:“我把他挂在我们名下,但是把他当外孙养,这样等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了,他也长大了,敏敏就不至于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

谢母抱起那个进门后一直很乖巧的孩子仔细端详着。

那小孩也不怕生,冲她笑得软和。

谢母问:“有名字了吗?”

谢父摇摇头:“没,福利院说一直还没取。”

“过两天上户口的时候得有名字才行。”谢母叹了口气。

谢父沉吟片刻道:“偏巧现在是正月,不如就叫正月吧。”

“正月?”

“桢月,木字旁,再加一个忠贞的贞。”

谢母顺着谢父的视线,从家里的窗户往外望,只好看到远处老城区墙根底下那颗高大的梧桐树。

她点点头道:“好,那就叫谢桢月吧。”

说到这里时,谢桢月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开床头的那扇窗。

现在的晚上,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到什么树。

但谢桢月可以在脑海中记起关于那棵树的每一个细节。

周明珣随着他的动作也坐了起来,又拉起被子把两个人拢住。

他陪着谢桢月去看向窗外模糊的黑暗,然后听到谢桢月说:“从小到大,我一直就在这里看着它。”

周明珣偏过头,看到月光盈盈地照在谢桢月的脸上。

谢桢月说:“树和花是不一样的,花热闹又灿烂,大家都喜欢围着它,欣赏它。但树安静又寂寥,没有人会去留意一棵树在想什么。”

“人们需要它纳凉的时候它就要长得枝繁叶茂,人们嫌它遮住了电力设施的铺设,它就要砍断枝干。”

周明珣已经分不清谢桢月说的到底是不是那棵梧桐树。

他感觉到谢桢月温热的身躯靠在自己身上,他听到谢桢月的声音轻得像无尽的哀叹:“小珣你知道吗?树是不会走的,它的根扎在哪里,就会被困在哪里,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周明珣在被子底下紧紧牵住了谢桢月的手。

谢桢月又把窗户关上了,他在被子里转了个身,这一下两个人身上的被子彻底包围成了一个圈。

他说:“我就和这棵树一样木讷,所以我看着它,总是会想起我自己。”

“所以……”周明珣好不容易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才给自己取名叫小树。”

谢桢月和他相对而坐,牵着的手放在膝盖上:“是。”

周明珣感觉谢桢月说的这些话像一把轻薄的剑,插在他的胸膛里,把心搅得稀碎。

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他说:“但你是人,你可以走,你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我知道。”

谢桢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我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是一个完整的、真实存在的人,应该要有属于我自己人生,所以我大学考去了A大。”

说完他还笑了一下:“我很喜欢a城,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我想就留在a城生活。”

最开始的时候,谢父谢母对谢桢月的学习并不上心。

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们几乎把全部身心都给了谢巧敏,能分到谢桢月身上的自然少之又少。

但谢桢月从小就表现出了和其他同龄孩子完全不一样的听话懂事。

从上小学开始,谢桢月就一直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每个老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

与此同时,他还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

除了常规的家务活,从初中开始他就和谢母轮流照顾谢巧敏和病重的谢父。

谢桢月会在去医院的路上,摘一朵路边杂草丛中顽强开出的小花——他看电视里面的人探望病人的时候都会带一束花,他没有钱买那种漂亮的花束,所以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图让谢父心情好转。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谢父突然开始过问起谢桢月的功课。

谢桢月几乎是受宠若惊。

于是他背上了自己的书包,给谢父看自己接近满分的试卷,给他看自己工整规范的学习笔记,给他看老师在自己作业上充满肯定的表扬,还会讲起自己在学校里的生活。

谢父有时听到一半便痛得昏睡过去,这个时候谢桢月便会安静地收起东西,快速摁下呼叫铃,然后一只手紧紧握着谢父手腕上的脉搏,一动不敢动地守在旁边,等待医生的到来。

临近中考的时候,谢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问谢桢月志愿是怎么填报的。

谢桢月摸了摸鼻子说:“报的一中。”

“怎么报一中?”谢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前几次的成绩我都看了,完全可以冲实验中学的,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高考状元了,而且最好成绩甚至没能排进全市前五。”

谢桢月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道:“外婆说实验太远了,一中离家近,到时候可以走读,回家也方便一些。”

谢父像被钉子狠狠地插过心脏,钉在了病床上。

他愣怔了半天,顺着钉子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当年牵着谢桢月回家的自己。

良久,谢父喊了一声谢桢月的名字。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自问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但唯独对不起你妈妈。”

谢父看着谢桢月低下头时露出的发旋,觉得舌根一阵发苦:“还有就是你。”

谢父说:“是我把你带回来的,还让你替我们背负起敏敏的后半生。桢月,是外公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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