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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血腥与炭火闷浊的气味,沉甸甸压在梁间。
屋里人不多。
独孤永业杵在墙角,脸上泪痕未干,双目赤红;斛律光背对门口,肩背绷得笔直;刘桃枝离立在榻头。
徐之才守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吊子,神色灰败。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间,齐齐聚来。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榻上。
他穿着青色宽袍,外头松松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极小憩。可左侧肋下,一片深浓的、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刺目地透出层层衣料,将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浓密睫毛盖下来,面容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刘桃枝俯身凑到枕边,用气声道:“陛下。陈、陈令君……来了。”
榻上的人,眼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掀开了一丝缝隙。
那双曾顾盼生辉、锐利逼人的凤眸,此刻混沌、涣散,失了所有神采。它们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陈扶走到榻前,缓缓坐下。
搁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动着,她伸出手,握住,将那冰冷紧紧包拢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气若游丝,却仍带着他独有的含笑的调子,
“稚驹的……软甲……孤该……一直穿着……才是……”
他看着她,那点微弱的光里映出她的影子,
“答应你……把自身安危放首位……却还是……没做到……你会……怪我么?”
她摇头,用力地摇头。
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她看懂了唇形。
他在说——
谢谢你。
仿佛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他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徐之才红着眼上前,哑声道:“陛下,该……换药了。”
两名内侍上前。
动作极轻地解开狐裘,宽袍,中单;当最里层染血的里衣被轻轻揭开,那道凌厉的锁骨旁,一个物件随之垂落。
那是一个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湖绉。
可上面绣着的图案歪歪扭扭,针脚粗劣,黄乎乎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
跪在榻头的人,俯下身,额头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
他骑在白龙驹上,怀中拥着她。
只他们二人,并辔缓行,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马儿停在一座山下。
他翻身下马,回身将她稳稳抱下。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石阶往山上去。
石径旁草木蓊郁,崖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蚌壳。
“此处曾是沧海,岁月流转,方成了山岳。”
她仰头望着他笑,“那我们,岂非走过了沧海?”
“嗯。” 他低低应了,握住她的手。
爬到山腰,云雾浓重起来,峰顶的轮廓融化在乳白色的氤氲里。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微微屈膝,撑着腿半蹲下来。
“上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小时候很多次、很多次那样,伏上他的后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稳稳站起,托着她,一步步,踏着湿润的石阶,向上,向上。
有下山的游人擦肩而过,哼着小调,她伏在他肩头,笑说那调子真好听。
还是到了山顶。
那里有洞,如天门高悬,浩荡的云流奔腾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
云涛彼端,庙宇的飞檐斗拱在流动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是传说中仙人居所。
放下她,走到一株老柳旁。
折下几根最嫩的,熟稔地编绕,不一会儿,一只青翠的柳环便在他掌心成形。
他将柳环轻轻戴在她发顶。
“又是赏我的?”她抬手摸了摸,仰脸看他,“这回,可也有金的换?”
他凝视着她,唇角弯起,
“不是赏。是结草衔环。是谢谢……我家稚驹。”
她又摸了摸那寒酸的柳环,开心地说:“那给我金子,我也不换。”
山风忽然大了,穿过云门,发出呜咽般的啸响。
他目光依旧胶在她脸上,却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去吧。稚驹自己下山去吧。慢慢走,仔细脚下的路。”
她怔住,眼底的笑意凝住了,浮上困惑与慌乱:“那……你呢?”
他笑了笑,
“阿惠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站在翻涌的云门前,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迟疑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那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腰高了。
小小身影渐渐被浓雾包裹,变得模糊,只剩一点青翠,在乳白的混沌中明明灭灭。
直到那点青色也彻底看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下山路。许久,许久,他极慢地抬起头,望向混沌一片、分不清是云是雾的天穹。
老天啊……
求你保全我的小马儿……
一路无风无浪,无愁无忧吧……
第130章
邺下高台
他转过身, 面向那片浩瀚涌动的、无声召唤的光幕。
那光没有温度,却有无法抗拒的引力,牵扯着他每一缕渐趋涣散的神思, 拖拽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躯壳,朝那深处去。
一步一步,离石阶, 离云雾, 离背后的尘世, 越来越远。
“嗒、嗒、嗒……”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一下下敲着他即将停滞的心。
“不要走!”
是她的声音。
穿透朦胧的云霭, 带着真实的颤意, 不是梦中虚影。
“高澄!”
“西陲陇右才刚刚插上大齐的旗帜,三吴、龟兹、于阗、高昌, 西域……还在等着王师旌旗!”
“你还没有取天下、定九州、一统四海!你还没有再启华夏气象,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开国之主!”
他高澄半生纵横,离那个位置……只差最后一步了。
怎能倒在长安?
怎能倒在统一的前夜?
可那片光的引力, 是如此强大,
它温柔地包裹他,消解他所有的痛楚、疲惫, 许诺永恒的安宁。
就在他半个身子几乎要被那纯白吞噬的刹那——
“不要走!”
一声尖利的嘶喊,刺穿光幕的引力。
“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你走了……稚驹何以得蒙荫蔽?何以安享太平, 纳福承祉, 直至期颐?!”
迈向光幕的脚步,倏地, 钉在了原地。
仿佛有千钧无形的锁链, 自背后那哭喊声传来处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