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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添了几块。坐回来,执起酒壶,将两只银盏斟满。举杯,轻轻与她那盏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含笑的凤眸,深得像夜里的海,映着她有些无措的倒影。

“喜欢过我么?”他问。

陈扶握着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既然决定来,便是想好好说说话,与过往、与他,真正地、坦诚地作一次别。

迎上他的目光,她认真道:“喜欢过。”

“但喜欢,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话叫‘有缘无分’,你我的心性殊异,所想所求,所愿所予,皆难相契。本来尚有恩义,若强求,必生怨怼。”

“我们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么?”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想给这份无望的纠葛一个体面的收梢,“破镜虽不可重圆;但你的人生,却犹可再春……”

“犹可再春?”高澄低低重复这四个字,眼眶肉眼可见的泛上红潮,嘴角却还努力想弯出个笑的弧度,“陈稚驹。朕……我本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无牵无挂,逍遥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谏语,说得如情话般动人;你替我挡下明枪暗箭,事事以我为先;危难时,以命相护……你让我以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气,“陈稚驹,你告诉我。被你这样待过,我高澄……还能为谁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摇摇头,“不是怪你,稚驹。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为我好。可稚驹你知道么……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涌上的热意,努力让唇角上扬,“我知道……你对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锐的人,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一回。阿母被休弃那次,那么明显是我在背后推手,大将军却只问稚驹,日后会跟谁。明明是最喜欢权力、最警惕旁人分权的人,口口声声要以苻坚为诫,却将权柄毫不犹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里……”

“你明明是个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关头,还是……还是冲了出来。你明明是最骄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却……”

咽了又咽,才挤出最后一句,

“你是权倾朝野的权臣,你是说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问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东西。算你……还有点良心。”

“既然心里都清楚,”他温柔地问,像在哄一个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孩子,“怎么……什么都不和阿惠哥哥说呢?阿惠哥哥的心,没那么细。你不说,我怎会知道,我家稚驹……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摇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也不想……不想看你为我徒劳,受罪……”

高澄的手从她脸颊滑下,覆上她搁在膝头、微微发抖的手。

“稚驹,”他望着她,声音低而沉,“还记得侯景之乱那年,在青州,我们一起爬纱帽山么?”

“记得。”

“那时你累了,不想再爬,说无需登顶,也知山顶不过浓雾,说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奇景。还记得登顶后,你看到了什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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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顶后。她看到山顶真有一洞如天门高悬,流云奔涌穿洞而过,宛若天河倒泻。更奇的是,一阵山风忽来,吹散漫天浓雾,金红色的夕阳破云而出,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辉煌璀璨的金色,光芒万丈,宛若神迹。

她真的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奇景。

“稚驹。”他唤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一心一意,对阿惠哥哥来说……没有那么难。如果稚驹还是不信,还是觉得累,就还让阿惠哥哥背着走。好么?”

寺门开启,一行人鱼贯而出。

高孝珩被奶母牢牢牵着,小身子却不住地扭转向后,望着兄兄揽着的那道身影,口里不住地喃喃:“姐姐也回,姐姐……”

奶母忙俯下身,制住他乱动的胳膊,“二郎听话,陈小娘子的阿耶还在呢,哪有跟咱回的道理?”说着,半抱半扶地将他送上牛车,自己也跟着钻进去,温声安抚,“二郎乖啊,明日就能见着了……”

翌日,天光才透窗纱,高孝珩便自己醒了。乖乖蹬了鞋下榻,站在铜盆架前,踮着脚,用胖乎乎的小手掬了水,胡乱地往脸上抹。奶母进来瞧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取了布巾替他揩。

他仰着小脸,任她摆布,只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盛满了亮晶晶的期盼。

洗漱罢,他便跑到自己那个填漆小柜前,踮脚打开,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个油纸包。那是昨日嫡母给他的蜜渍金橘,他偷偷省下两块最大的,黄澄澄,裹着晶莹的糖霜,他咽了咽口水,又仔细包好。

早膳用罢,他便溜到前院。自己从廊下搬了个小杌子,放在府门内那棵叶子落尽的石榴树下,端端正正坐好。左手攥着姐姐留给他、让他“先玩着”的那根五彩花绳,右手握着那个油纸包,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

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鼻尖通红。树影在地上缓缓挪移。午时,奶母来唤他用膳,他摇摇头,只肯就着送来的热茶,小口啃了半块胡饼。日头一点点西斜,将他小小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粉壁上。直到余晖收尽,奶母出来,将他强硬地抱回了屋里。

第三日,依旧如此。小腿坐麻了,就轻轻晃一晃;眼睛望酸了,就用力眨一眨。

……

第六日,天色阴沉,寒风更劲。他照旧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臂弯里。依旧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着,雪粒混着冷雨,不断扑打在脸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几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紧,寒气砭骨……殿下千金之躯,万求保重,移步门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这儿,死死守着,绝不敢错漏分毫!”

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

阿忠哑然,无奈退回门洞,陪着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湿泞的声响。黑暗中,一辆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晰。车前悬着的两盏绢灯,在凄风冷雨中曳出两团暖黄。

越来越近,直至在府门前阶下,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冷气裹着湿意扑面而来。

他立在门外檐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那张总是含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空茫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像是没认出人来。

快走几步,踏上台阶,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色白得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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