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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了,眼梢斜挑,漾开一抹明晃晃的讥诮:

“陛下自是第一等会寻乐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着人家一处‘作乐’,人家却只愿关起门来自己恩爱,并不愿与陛下同乐哩。”

皇后元仲华自昭阳殿出来,出朱华门,本欲往前头的太极殿后殿去。步子才迈开,眼风向西一掠,正瞧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凉风殿走来。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却步履沉沉,眉峰压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趋前两步迎上,唤了声:“陛下?”

那人恍若未闻,目光空茫茫掠过去,径直往前走。

凉风殿外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个人来。云鬓微乱,翠钿斜簪,正是段昭仪。

她扒着门框,胸脯起伏着,一双美目含嗔带怨,死死盯着那玄色背影。忽地提声,赌气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后都别来了!”

前头那人却连个顿挫都没有,仿佛身后只是风吹枯叶的声响。

段昭仪脸上骄矜裂了缝,眼圈倏地红了,声音拔得更高,“陛下再来,臣妾可不开门了!”

依旧未停。

似被这漠视刺伤了,段昭仪不管不顾,冲那背影尖声道:“陛下为她这般作态,人家却在温柔乡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却不是转向太极殿,而是径直朝东,拐进了含光殿。

元仲华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别处更见匠心,却也更显寂寥。

假山是从深山里运来的整块湖石,瘦透玲珑,覆着薄霜。池水已结了冰,池边立着两只丹鹤,曲颈梳理羽毛,对来人视若无睹。

东边一株丹枫,西边一棵棠梨,叶子早已落尽。

阁里熏着种叫‘卧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却铺着红罗帐、合欢被、鸳鸯枕,炽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独坐榻上,半伏在合欢被上,闭着眼,昏昏默默,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疲惫里。

“陛下。”

没有回应。

她便自顾自将备好的话徐徐禀来:“今日臣妾去东宫,太子太傅回禀,说太子于《麟趾格》已能逐条剖断,参议朝政亦能条陈利害,两淮漕运、军屯利弊皆说得条理分明。议及关中形势,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额角的闷痛缓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着皇后的翟衣,低眉顺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学那些温吞道理,首要是权术。教他明辨利弊、杀伐果决。朕要的,是将来守得住这江山,撑得起国祚的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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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后位无虞。”

嗣君关乎国祚长短,关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于皇后姓元还是姓扁,无关紧要。

元仲华点头,“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皇后之责。”无娘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无论赞不赞成,明不明白,照办便是。

阁内重归寂静。

一缕冷冽残香,纠缠着未散的酒意,丝丝袅袅,将他拖入昏沉迷离的深渊。

……恍惚间,他又站在了那扇窗外。窗纸透出融融的暖光,将屋内两道相偎的身影清晰映出。他们抱得那样紧密,额头相抵,低语轻笑,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次衣料的摩挲,都萦绕着完满。他站着,看着,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猛地惊醒。

怀中是温热的充实。一个背影贴着他,只是那样冷漠地给予一个后脑勺。手臂本能地收紧,将那身躯死死勒进怀里,力道大得自己都觉出疼。可怀中人依旧不理他,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蓦地睁开双眼。

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锦被。

此刻,才是真的醒了。

他睁着眼,一动不动。窗外,冬夜漫长,漆黑如墨,一丝天光也无。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这具身躯沉重的呼吸,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单调的嗡鸣,直到那墨色渐渐褪成一种僵冷的灰白。

除夕,天降大雪,剪玉飞绵。

邺宫各殿次第燃起守岁的巨烛,光从一扇扇雕花长窗里透出,晕开一团团暖黄,照着廊下匆匆往来、捧着食盒酒具的宫人。

皇家家宴设在昭阳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煌煌烨烨。彩绸结花,流苏垂地;隔着九凤丹霞屏,置着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案,碧玉琉璃盆里,珍馐罗列,水陆毕陈。

子时,帝后升座,说几句吉祥话,开宴。

彩衣舞姬旋入殿心,笑语声、碰杯声、丝竹声,嗡嗡汇成一片热闹。

皇子与王妃们依次上前,向御座敬酒。

先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广阳王夫妇。然后,便轮到了她与身旁的人。

她与高孝珩对视一眼,起身,离席,行至御座丹墀之下。两人并肩跪下,依礼三叩,起身,再跪,九拜。礼毕,自宫人手中朱漆托盘里,各取一盏金樽。

双手捧起,举至眉前。

“……今岁末除旧,新元将启,蒙恩旨共乐清霄。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祝酒到此,自然地该有一个称呼,往年,那称呼一直是“陛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滚了又滚。

自‘离婚’闹剧尘埃落定,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朝堂上,他是勤政的皇帝,她是尽责的尚书令;私下里,他再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或许,他是真的‘正常’了,如果,他真的‘正常’了……

她又抿了抿唇,终于将那两个字,送出口:

“父皇。”

第119章

肉体凡胎

昭阳殿内烛火太旺, 亮得刺眼。

耳边丝竹聒噪,眼前人影晃动,熏香、酒气、脂粉味、热菜腾起的白汽, 混作一团厚重的暖雾,裹得透不过气。

他坐在御座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是多年习惯, 骨头自己会撑着。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张了嘴,几句吉祥话说完, 挥挥手, 开宴。

敬酒的人一拨拨来。

太子和太子妃说着“福寿安康,国祚绵长”, 他接了,喝了。广阳王和王妃卢氏说着“龙体康泰,四海升平”, 他也接了, 喝了。

两抹紫色一同离席,朝这边走来。

他没抬眼, 目光落在金樽边缘,那里映着一点跳动的烛光。他知道她跪下了, 三叩, 九拜,衣料摩擦细细碎碎。她似乎有些紧张, 呼吸声比旁人都轻些。

祝酒词响起, 从她嘴里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 钉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顿首百拜大德万岁前,谨奉此觞,敬奉——”

她停了一下。不短的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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