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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敛伏。
陈扶冲徒弟一点头,示意他将批过的铨选奏牍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搁下笔,笑问:“长广王亲临,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来请教稚驹。你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滥路数?”
“实在是……胜之不武啊。”
陈扶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数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镇神头,还是鬼手、骗着,能赢,便是好棋。”
“落子无悔,步落稽,这可是规矩。”
高湛哈哈笑出两声,笑罢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那里早光滑了,仿佛挨那顿拳脚只是场幻梦。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着,混不吝道,“连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长广王,”她语气转肃,像在教训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人、不该觊觎的位。那位置……”她顿了顿,眼风朝太极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悬心、焦唇敝舌的苦差。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昼寝殿堂,夜宴仙都,醉拥美人,强占嫂娘,醒鞭侍从?将好好的江山,作一台锣鼓喧天的杂戏来看?”
瞧那双桃花眼越听越亮,陈扶忽的灵光乍现——他动心思那些时日,高澄不就是这等荒诞作为?
哈,原来如此。
是眼红高澄酣饮嬉乐,才心痒着要尝尝滋味。然近两月,高澄那股荒唐劲儿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动弹不得,御座上案牍如山,宫闱内外处处掣肘,捆身累心,焦头烂额。
原本顶有趣的赌彩,如今瞧着半点趣味也无,那赌局输了,便也没多可惜。
怪道这等无所谓姿态。
见她兀自笑了,高湛也无赖地笑起来。
那点针锋相对的寒意,便在这相视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显阳殿阶前顿了顿,撩开锦帘进去。
没几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没声息掠过门槛,像一片乌云,也滑了进去。
廊下侍立的宫人瞧见,慌忙要朝里通传。刘桃枝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齐齐噤了声,垂手退到阴影里。
薄薄一层明瓦纸,被捻了个小洞,透出里头的人影,高澄负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阴翳下,往里瞧着。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实:那人心上曾有过他,却没选他;而选了这小子,起初也只为躲他。混沌的是那横亘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诘问:为何?
为何不选他,为何选那小子,朕究竟何处不如这小子?
他不服,像少年时较技输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时被人比下过?还是早就认定属于自己的,被自个的儿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载点点滴滴的疼宠纵容,抵不过后来者区区数载光阴?
自陈扶生辰宴后,他便派暗卫留意着晋阳王的动静。
方才得报人进了宫,便一路尾随至此,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叫陈稚驹那般神仙,说出“爱得不行”的话来!!!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儿晨起有些不适,儿臣怕她过了病气给母妃,未让她前来。有何吩咐,母妃与孩儿说便是一样。”
王鸾脸上酝酿了半日的、端肃中带着三分劝慰的笑,顷刻便垮了下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好些时日,特
意挑在儿媳生辰过后才召见,自问已仁至义尽。
谁知来的不是那该听训的儿媳,反是自家儿子。
这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未将她这婆母放在眼里!更可气的是阿珩,竟这般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挡在前头,将那陈扶护得密不透风!
“我不逼你们和离。”她开口,声音绷得紧,“已是给足了她体面,顾全了你那点子痴心。”扫过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火苗又窜起几分,“但纳妾,是天经地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晋阳王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头断了!”
侍坐在侧的几位王家女眷,本是为在外甥媳妇跟前、为姑姐助阵的,见状,也纷纷开口。
“是呀,王妃这般情况,王爷纳妾绝非苛待,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妾室生子,记在正妃名下,陈令君依旧是女主人,不伤她半分体面,还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为了王爷着想。纳几房出身清白的良妾,于情于理,朝野上下都不会有半句非议。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体谅,绝不会怪罪王爷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无后,绝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无所出,男人纳妾延嗣,确实天经地义。
孝珩一个自小被宗法礼教浸透了的贵胄。定会接受。
高孝珩静立着,听完族亲的劝言,略略侧了侧身,扫了眼那扇透着光的明瓦纸窗棂,
然后,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于孩儿而言,无甚紧要。”
“孩儿并无什么值得留给后人承继。”
殿内静了一霎,只闻王夫人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混账话!”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尖利的怒吼蓦地炸开,“晋阳王的爵位不是承继?!你身上流着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脉,不是顶顶要紧的承继?!!”
“阿母息怒。”高孝珩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近乎悲悯的轻嘲,“我大齐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义世袭罔替,实则随时可夺爵废封,全凭圣心裁夺。至于血脉……”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脉,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个人少一人,于宗庙香火,有何要紧?”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鸾怎会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边那青瓷莲花盏,劈手便掷了过去!
一个偏头,茶盏擦着高孝珩的肩头飞过,砸在身后朱红窗棂上。碎瓷与残茶泼溅开来,将那明瓦纸染开一片深渍。
高澄抹了把脸,缓退两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权之下,所谓王爵,确是华丽的空壳,只在帝王一念之间。这理由,他听得懂。所以,这小子是觉着无有基业,传之无物,故而于子嗣不上心,无心纳妾?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死小子其实是不想纳妾!在拿‘无业可继’当幌子。
甚或,当初抢先认下那‘不孕’之症,就是为了堵死纳妾这条路!
既是疑窦,那便做个分晓。
回到东堂,高澄于案后坐下,往隐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拟旨。”
中书舍人潘子执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