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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滚烫,攥得死紧。

“都出去。”高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昌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着她。

“出去。关门。”声音骤冷。

二人往外走。陈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挡着。咔哒一声金属响,在殿里荡了一荡。

陈扶只能往后退了。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柱子。

滚烫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着她的颧骨,摩挲着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耳垂。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来,从手腕往上,蜿蜒着趴在手臂上。

“臣为陛下尽忠职守,”一个字一个字地恳求,“望陛下能以国士待臣。”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着那道疤,来来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该救朕啊。”

他偏过头,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何救朕啊?”

“你又不爱朕。”

陈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稚驹。”

“你不爱朕。为何要待朕这般好?”

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烧得太旺了,像是烧化的雪水,滚烫地淌着。

是恨,他恨她。

陈扶的嘴唇又抖起来。她抿住,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被她压下去,压到最底下。

“我......我想要改变的太多了,而能想到的路却只有这一条......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拥有更大的权力。臣、臣无比感激陛下,给了臣这样的权力......”

语无伦次。可他听懂了。

他抱住了她。

那手臂箍得紧紧的,箍得她喘不过气。他的脸颊抵在她脸侧,滚烫,濡湿。

“朕可以给稚驹更大的权力。”

“做朕的皇后,好么?朕会立下遗诏,令稚驹临朝称制。”

陈扶闭上眼。

两行泪从眼角滚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声音,

“儿臣来接王妃回府。”

怀里的人动了动。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求陛下......放了我吧。”

他缓缓松开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被推了一把。

往门口推的。

起初,是躲。

早朝照上,奏本照参,只是绝不再往跟前凑。有什么要禀的,让赵彦深去。尚书省的公函,差人送进去。太极殿东堂那扇门,她绕着走。

高澄也没召她。

挺好的。她想。

可慢慢的,不对了。

先是内廷里传出来的话。中侍中那张脸,本是见人三分笑的,那日来见她,笑都没了,只压着嗓子说:陛下近来喜怒无常,近疯。一句话不顺耳便摔杯、砸人、鞭挞近侍。前一刻还在大笑,下一刻就拔刀。宫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不敢近前。

“陛下近来还……昼夜置酒,殿内乐声不绝……”

后来是卫尉卿段宁。某次下朝后与她在宫道偶遇,语气里满是惊惧:“令君,臣前日亲见,一侍卫不过是说错了话,陛下便龙颜大怒,命人拖下去重杖,竟活活打死了。”

再后来是李昌仪。

她直白的说:陛下昼夜颠倒,白日不见人,入夜便在后宫设酒宴,丝竹不绝,歌姬满殿,饮酒至天明。

还有甘露。

她坐在王府客位,低着头,绞着帕子,半晌才开口:“永巷那边夜夜灯火通明,笑声很大,很多女子的嬉闹声。有时又会听见惨叫。我听着……怕得慌。”

朝堂上也开始有迹象。

大臣奏事,奏到一半,抬头一看,冕旒底下那双眼睛闭上了。等一会儿,又睁开,说一句“知道了”。后来,早朝开始迟到,辰时半都不来,来了也是匆匆应付。酒气不仅她能闻到,度支曹郎那排都能闻见。说话忽快忽慢,前一句还有几分威严,后一句就倦怠得像要睡过去。有一回,他竟公然在御座上小憩起来了。半时辰后,揉揉眼睛,说一句“朕乏了”,便起身走了。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刚出正月那天,下朝的时候,她听到前头崔季舒笑眯眯和同僚说:“陛下近来想松快松快,尔等有点眼色,除了紧急军情别扰殿下兴致。六部九卿的事,不是还有大司马、录公么?实在搞不定的,去问陈令君。”

武安四年三月三。

仙都苑曲水流觞宴,陛下来开了个题就走了。宴后,中侍中从后面追上正要出苑的尚书令。

“陛下和郑太妃在仙都苑神女阁……”

贴着她耳朵说完,中侍中退后半步,抬眼看她。

那张脸霎时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转过身,往回走。

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高睿传》:高祖崩,哭泣呕血。及壮,将为婚娶,而貌有戚容。世宗谓之曰:“我为尔娶郑述祖女,门阀甚高,汝何所嫌而精神不乐?”睿对曰:“自痛孤遗,常深膝下之慕,方从婚冠,弥用感切。”言未卒,呜咽不自胜。世宗为之悯默。

第107章

你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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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都苑, 神女阁。

隔扇虚掩,黑漆描金屏风横于外间,陈扶侧身屏后, 自缕空雕花间望进去。

四壁绘满汉宫歌舞,虽是昼间,却垂了帷幔, 十几盏琉璃灯悬垂, 把殿内照得颓然靡靡。

乐工跪坐奏乐, 曲调缠绵。

中央羊毛罽毯上,舞姬浅青窄袖罗衫, 素裙木屐, 正跳邯郸故步。领舞的是李令仪,腰肢款摆, 步步生莲。

阁内分设矮榻,榻上矮几鎏金错银,摆满酒器果物。榻上散坐着人:曹妙达、崔季舒、高阿那肱、乌那罗受工伐, 还有些新晋的黄门侍郎如和士开、郭秀、祖珽之流, 皆搂着美人,正举杯对饮。

高澄斜倚居中那张紫檀大卧榻上, 月白暗花纱衫领口半敞,未戴冠, 乌发松绾在脑后, 几缕垂落额侧。身侧坐着一美妇人,暗花褙子粉中襦, 鬓角两颗小珍珠, 衬得眉眼艳美。

郑太妃斜签着身子贴上去, 笑语:

“……润儿已行冠礼, 年纪渐长,望陛下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疼他一回……”

他手臂半揽不揽地搭在她身后,笑眯眯问: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郑太妃颔首,腮边一抹羞红,拉了下他袖口,“陛下……就看在昔日情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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