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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绿林土匪、响马路数。”
崔赡立刻扯扯他衣袖,左右瞟了瞟,“不要命了?”
另一头,李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苦笑:
“说句大逆不道的,他高家本来,就是这么起家的。”
李湛细声应:“可不么,懿武皇帝当年犯法流放怀朔镇,一介罪户而已。文穆皇帝是个不事生产、游荡四方的浪荡子。神武皇帝,起于边镇行伍的破落户罢了。”
众皆长叹一声,满腹惊惧,化作一句:
“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咱读了一辈子书,讲了一辈子礼,架不住人手里有刀呐。”
“别说我等……姓高的在他眼里,跟笼里斗杀的豪猪都无分别,”李纬道,“其实他们也是活该,看不出眉眼高低,”“这下定看出了,就今这一回,谁还敢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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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迎头吹来,贴着地皮,卷起几片落叶,黄的,半黄的,在地上打了个旋。
高孝琬踩碎那些落叶,往前。
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下唇上有一排牙印,是自己咬的。手攥着,攥成拳头,攥得袖口都皱了。
偃武殿近了。
殿门外站着禁军,黑压压的,一层又一层。见他来,唐邕抬手,让出一条道。
他迈进门去。
阴森森的,拉着帘,光线很暗。
元氏诸王被禁军押着,高孝琬没往那边看。他走近御座,端正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觉得该如何处置你的这些舅舅、表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邢邵教的话,他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从舌尖滚到喉咙,又从喉咙口咽进肚里。到了这时候,那些话已不在肚里了,在骨头里,在血里。
高孝琬直起身。望着御座前的踏脚,开口,
“国法无私。元氏遗绪若有干纪乱法,危及我大齐江山,便是我大齐之罪人。便是儿臣之亲舅,亦当治之。何况这些与儿臣素无往来,实无半点亲情之辈。”
话音落下,殿里骤然一静。
有人骂起来。
“高孝琬!放你老母的屁!当年孤还抱过你!你这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是元大器,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他挣扎着要往前扑,被禁军按在地上,脸贴着地砖,还在骂,“弑君篡位的畜生,尔必遭天谴!”
元瑾也骂起来。
“尔等父子皆嗜血禽兽,必不得好死!”……
元宣洪,元徽,一个接一个,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出来,在空中亮晶晶地飞。
也有求饶的。有人趴下去,额头磕地咚咚响,“陛下饶命!臣等并无反心啊!”“臣等安分守己,从不敢妄议朝政!”……
也有据理力争的。元景武跪得直直的,“我元魏以天下禅让高氏,誓约尚存。今日无故屠戮元魏宗室,便是你高家背信弃义、秋后算账!”
还有不说话的。元韶、元彬几个,闭着眼垂着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高澄站起身,从御座上下来。
刘桃枝跟在他身后,从腰间拔出刀,刀身雪亮,映着从帘陇缝隙漏进的微光,一晃一晃。
高孝琬回身,望着那把刀。
出承华殿时,赵彦深对他说:中宫能不能保住,全看殿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
步子跨得很大、很快,几步便走到了刘桃枝身侧。他伸手,夺过本要递给高澄的刀。刀柄还带着刘桃枝的体温,温热的,他握住,握得很紧。
“何须父皇动手,儿臣来处置便好。”
他走向元大器,提刀,捅进去!
切进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戳一块厚布。血喷出来,热腾腾的,溅在他手上,脸上。元大器的嘴张着,没骂出来,身子已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抽出刀,走向元瑾。
捅进去,血又溅了一脸,又抽出来。
元宣洪是第三个。
刀身没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不知是谁,声音尖得刺耳。他没管,把刀抽出来,转身,还要往前走。
“够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孝琬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红。
一只手闯入视线——那手骨节分明,劲长有力。
这只手,曾托着他的头,把他从乳母怀里接过去。学走路的时候,这只手展开,唤他:‘来,走过来。’他摇摇晃晃走过去,这手就有力地抱住他。后来大了些,功课背完了,这只手就会抬起,摸摸他的脸,拍两下,说“好孩子”落在他脸上时,他总会眯起眼睛。
他已很久没被这只手摸过脸了。
现在这只手又落在了他脸上,还是那样拍了两下,说,
“好孩子。”
偃武殿外,日光白花花的。
高孝琬迈出最后那道门槛,走进那片白里。他往西走,靴底擦着地砖,沙,沙,沙。
好久好久,终于走到万岁门外,他扶着门框弯下腰。
哇的吐了。一股酸臭气冲上来,他又吐,吐得眼眶发疼。他掏帕子,没掏着——不知掉在哪儿了。
一只手伸过来。
那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白白的,叠得齐整。
他抬头,日光里站着一个人。
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擦到一半,手顿住了——他认出她来了。
他把帕子从嘴边拿开,还给她,绕过她,往前走。
陈扶回身,目送那挺得直直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光被切成一道细线,越来越窄,颤了颤,没了。
甜腥甜腥的,压着鼻子,往喉咙里钻。
她站定了,等眼睛适应。
最先看清的是地上那些——横着的,竖着的,叠着的,十几个。元徽、元世哲、元景武,她认得出来几个,脸朝上或脸朝下,衣裳上都是黑红黑红的。血从他们身下洇开,在地砖上凝成一片一片的,有的已干了,发黑;有的还湿着,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活着的那些挤在角落里,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瘫着,已发不出声。
禁军一个个泥塑似的,不动,不出声。
她抬起头,往上看。
御座上坐着人。
他叉着腿坐在那里,龙袍的下摆垂着,上头全是血。他正在反手蹭着下巴。冕旒垂着,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那只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
他忽然不动了。
隔着冕旒,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知道他在看她。
“陛下,”她说,“国有国法,此类刑处应交由廷尉定罪行刑,于国体、于法度,都更妥当。何必……陛下亲自动手?”
御座上的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