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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脑中倏地闪过陛下曾遭逢的另一桩刺杀。纵使血溅东柏堂,陛下事后依旧如常回去办公。何曾因些许危险,便乱了行事章法?

他朝段宁微一点头。

段宁立刻转身,扬声道:“收起兵器!休得惊扰乡人!”

禁卫们闻令,终是将横拦的长戟撤下。百姓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在幢主引导下,有序近前,将手中食物交由内侍。虽无珍馐,却是新麦烙的饼、并些自家腌的脆瓜菜蔬,用干净陶钵盛着。

高澄靠回锦垫,目光掠过帘外那一张张朴拙的面孔,对随辇记载起居注的舍人道:“记下,郑州长社父老献食,慰劳王师。”又对度支曹郎高孝珩道,“赐帛,免今岁丁租。”

浑黄的城墙依山势而筑,箭楼角堞在暮色中如巨兽的脊骨。义阳城矗立在桐柏山与大别山交错的隘口之间,城下三关武阳、平靖、黄岘控扼着南北通衢的咽喉,自古便是尸骨堆垒的兵家必争之地。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城头‘齐’字大旗染成暗赭色,戍卒们夹道肃立,矛戟森然。

郢州刺史韩轨与平南大将军斛律光率众将迎于城门。

韩轨是高欢初恋韩太妃的胞兄,虽是外戚重臣,却很谦恭。昔年高欢巡泰州,欲召时任泰州刺史的韩轨还朝,赐给城中每户百姓两匹绢布,百姓田昭等七千户竟辞绢不受,唯求留下韩轨。

如今他在郢州,修城垣、抚流民、劝农桑,口碑亦佳。

不过,这位同大部分晋阳勋贵一样,也有些‘小癖好’。受纳货贿,聚敛无度,一度被高澄削爵免官,未几又因边防需人而起复。

功过相杂,如这义阳城墙的砖石,新旧斑驳。

斛律光则另一番气象。这位落雕都督性极俭朴,不近声色,不营财利,门下宾客绝少。凡有军报文书,令人执笔时,必要自己口述,务求简省切实。

是夜,义阳城郊大营燃起数堆篝火。

胡笳与鼓声粗犷热烈,军将们卸了拘束,大碗饮酒,割肉而食,围着火堆踏歌起舞。

高澄持匕首,从亲卫奉上的烤羊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剔了边角焦处,放至陈扶面前玉碟中。

陈扶正借火光看膝上摊开的《义阳戍镇兵籍分户清册》,默算汉兵比例,忽觉碟中多了块肉,便侧首去看。火光在皇帝侧脸跳跃,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却又因这动作蒙上一层柔和的错觉。

她转过脸,执箸夹起,送入口中。

韩轨来敬酒,高澄

笑问:“韩使君,朕记得你最爱猪肠,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扬声道,“可是因侯景老贼那句‘啖猪肠小儿’啊?”

众将顿时哄笑起来。

陈扶见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顽态。心中微动,待韩轨走后,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气道:“陛下何必笑韩使君?崔公一句‘黄颔小儿’,陛下不也记了多年?”

高澄眸色骤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也凑近道,“你答应过朕的,朕亦记得清楚。”

火星随风窜入墨蓝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着烈酒气,熏得人面皮发烫。几个喝得赤了脖子的军汉正勾肩搭背,扯着喉咙唱起敕勒歌。

几位将领起身过来敬酒,笑道:“陛下,末将等有军务需面奏,还请陛下移步。”

高澄扫过诸将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随众离去。

觑着皇帝走远,一人猫着腰挪过来,在陈扶下首的蒲团坐了。

是刘都督。

一张被酒蚀得黝红的脸堆满了笑,

“陈、陈内司,吃着呢?” W?a?n?g?址?f?a?b?u?Y?e??????????€?n???????????????????

“刘都督有事?”

“没、没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老刘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疑。内司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将内司许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内司之人。”

晋阳王高孝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热酪饮,换走她的酒杯。

刘都督探头看去,见是晋阳王,面色一松,笑道:“殿下说得是,说得是。陈内司这样好人才,寻常人家哪里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祖坟冒了青烟,能有福气聘得这样好儿媳……”

陈扶笑问,“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儿媳?也许我去了婆家,会顶撞翁姑,又或许,我压根就不耐烦打理中馈。所谓的‘好’,不过是司职在身,不得不装乖罢了。”

刘都督被她问得一噎,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高孝珩望着交换来的酒,含笑道,“那便不与婆家同住,夫君来打理中馈。”

军议堂内烛火高烧,将壁上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听几位将领禀报粮储、防戍。不过一盏茶功夫,要紧的便说尽了。座下一络腮胡将领与同僚交换个眼色,忽然咧嘴一笑,击掌两下。

侧边小门毡帘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壶的捧壶,执杯的执杯。

腕上金钏叮铃声,伴着甜暖馥郁的香气袭来,盈盈地围了高澄一圈。领头的女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杯,翘着兰指喂至皇帝唇边。高澄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目光扫过她极薄的茜红纱罗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雪肤。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迁泰州刺史。甚得边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轨还,仍赐城人户别绢布两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户皆辞不受,唯乞留轨。

第77章

心爱之人

“退下罢。”皇帝道。

女子们怔住, 惶惑地看向那络腮胡将领。

帘栊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剑而入。

他扫过堂内景象,怒斥:“尔等这是作甚?!”

络腮胡将领忙解释, “将军,末将等是见陛下辛劳……”

“混账!”斛律光厉声打断,“此乃军议重地, 岂容尔等胡为?下去, 各领五十军棍!”将领们不敢辩驳, 喏喏称是,慌忙领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尽去, 斛律光跪地垂首, “请陛下治罪。”

高澄看着他耿直的头顶,笑问, “真知所犯何错?”

“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以娼娱辱慢陛下, 是大不敬之罪。此风若长, 军纪何在?!”

“木头。”高澄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 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闹之处, “朕以商议军务的名义被请来, 陈内司随时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这些安排……往后须避着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来陛下并非不喜此安排, 而是恐被陈内司撞见。是呀。陈内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让看着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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