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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然后俩人往她住的院子去了。奴婢就赶紧溜回来瞧仙主了!”
陈扶觉得很冷,被子像被冷水浸过似得凉冰冰、沉甸甸贴着。
她掀开薄衾,坐起身。
“仙主?”
“出去透透气。”
她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带,长发也未梳理,只用一根簪子草草绾在脑后。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下台阶,还未想好往哪里去,便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晋阳王高孝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浅檀色的胡服,只是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砂红中衣的一角。正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模糊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如玉的面颊,此刻染着淡淡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殿下怎会来此?”
高孝珩的目光从她蓬乱的发、未施脂粉的脸、以及略皱的外衫上掠过,眸色深了深。他离开倚靠的廊柱,向她走了两步。
“父皇方才饮得不少,不知是否安好,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房门。
夜风将他身上的朝隐香送来,比白日更浓了,混着淡淡酒气,却并不令她反感。
“陛下已去别处安歇了。”
高孝珩点点头,默了默,忽轻声吟道:“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陈扶一怔,“这不是……我的诗么?”
他点点头。
陈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她及笄宴上看到的。
“难为殿下记着。”
那双凤眸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滏口秋风劲,清漳一水长。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哈,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是啊,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她细细地瞧,真的很像,但不同,很像的修长的丹凤眼尾,不同的生着一粒小红痣。
“好诗。我的诗,殿下还和了哪首?”
眼前的喉结重重一滚,向她倾来——
就在陈扶因他突然逼近而睫毛微颤,下意识要后撤的刹那,高孝珩停住了。
保持着极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他吐出两个字。
瓦蓝的天幕下,夯土城墙巍然矗立,‘齐’字旌旗迎风招展。
城门至晋阳宫,持戟的禁军密密列队,街头巷尾的百姓踮脚伸颈,热切地张望那缓缓入城的、新朝天子的庞大队列。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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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肆州北揽云朔,西望夏州,东连京冀,更是晋阳的北门。”高澄站在城墙敌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门闩不仅要结实,更要灵活机敏。侦骑放多远?烽燧传讯何以无误?与诸州如何策应?若有小股西贼斥候或马贼自西边山隙渗透,如何清剿?”
一连串问题抛给厍狄伏敬,见他答得虽尽力却略显板滞,高澄语气加重,“严防死守之外,耳目亦须聪灵。你要多费心,也多与晋阳联络。”
接下来两日,高澄亲自巡视城防,检阅戍军,核查军粮仓储数目与各边镇联防部署图,极为细致。
巡视完防务,便是吏治与赋税。
度支尚书崔暹召见各县属官,查阅刑狱案卷与税赋账簿。很快发现,此地因地处边陲,吏治颇有苛酷之弊,税赋征收亦存在盘剥过甚、徭役不均之象。高澄当即召集众官,严辞申饬:“边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再以酷吏苛政相逼,这是驱民为盗,自毁藩篱!六镇之乱才是多远之事?!就忘了教训!”
立即下令整改,着度支曹郎高孝珩与州府协同,重新厘定赋役章程。
公事交代毕,厍狄伏敬请驾至刺史府稍歇。席间,高澄问其子如何不来相见,厍狄伏敬颇为无奈,言道士文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只爱闭门读书。
高澄反倒更起了兴趣,“唤来朕见见。”
厍狄士文被领来,果然如其所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眼神垂视地面,孤耿着不与任何人对视。问及经义,倒是对答清晰,显是下过功夫。
问到可愿出仕,少年沉答:“学问未成,不敢妄居。”
高澄看他半晌,笑了,“性子虽独,倒是实在。那就再读两年,彼时自有选用。”
从正厅转至廊下,忽见庭院一隅,一株晚桂旁,立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年纪,穿着杏子红的襦裙,外罩鹅黄半臂,正仰头嗅那枝头的细碎黄花。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鲜妍明媚的面孔,肌肤白似塞雪。眉毛弯弯,眼睛微微睁圆,瞳仁乌黑清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高澄冲她笑笑。
少女脸颊飞起两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