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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一个人。

是高大将军, 高相国。

他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缠枝莲纹袍,外罩着皮里子石青鹤氅,玉带悬着佩环, 纱冠戴的一丝不乱, 靴面也不见半星尘土,光鲜齐整像是赴朝会盛宴。

这已不是头一遭了。

自打上回“提亲”风波后, 这位爷三天两头便来。不过,倒是回回都不空手。有时是精烧的官窑茶具, 有时是几卷难得的话本游记, 连她这个小婢女,前日都得了一对绞丝金镯。 W?a?n?g?址?f?a?b?u?页??????μ?????n?②???②?⑤?????????

瞧见了她, 高澄凤目弯起, 先开了口, “这么早出门?可是你家女郎有什么吩咐?”

原来他知道早啊。

净瓶忙不迭陪笑, “回相国,奴婢不是出门,只是去小库房支取些用物。”

“哦。”高澄点点头,从算囊中摸出一颗圆溜溜、黄澄澄的大金豆,递过来,“拿着买些小玩意。”

净瓶挤出十二分惊喜感激,连连作揖,“谢相国厚赏!相国真是体恤下人!”

高澄显然很受用,笑了笑,施施然朝里走去。

净瓶捏着那颗烫手的金豆,盯着他进了正屋的月洞门后,方才舒了口气。

还好,是去寻大娘子,若是往西厢去,她可得赶紧回去‘救驾’!

李孟春刚用罢早膳,正看着婢子们收拾碗箸,听得通报,忙起身堆起客气的笑,迎贵客坐下。

“用度可还充足?”

李孟春心里苦笑。

自那日后,这位似乎拿她当‘岳母’来‘孝敬’了。

贡品银子、时兴衣裳、各色吃用,流水般送来。她推拒过,他却只说“稚驹劳苦功高,理应如此”。

可阿扶那些劳苦,哪一样不是拜他所赐?女儿受的那几道子鞭伤,归根结底,不也是被他逼得不得不演戏?她不需要他‘孝敬’,只盼着他别再逼迫阿扶就行。

“我回去命人再送些。”

她忙摆手,“不用不用!上回送来的都未用呢。家中人口简单,我与阿扶又不喜应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高澄脸上笑意淡了些,李孟春没注意到,继续说着,

“那些银钱,妾身已按阿扶的意思,以相国名义在广平郡几个贫苦村子设了粥棚,发了棉衣。天寒地冻的,百姓日子艰难。”

“孤送那些,是让你们置办,怎地拿去施粥?广平郡的百姓,自有广平太守去管。稚驹身子才将养好,正该多用些滋补之物。”

“妾身没短了阿扶……”

“下回再送来的,不许再这般处置。”高澄扫过陈设清简的屋子,声音更沉几分,“稚驹若执意要行善,孤另拨钱粮就是。给你们的,全部花用出去。”

“是……妾身遵命。”

李孟春面上应承,心下却暗暗叫苦,这‘好意’密不透风的,叫人推不得,受着又不安生。

西厢。

陈扶已洗漱过,只是尚未绾发,她套了件半旧的杏子红绫袄,斜倚在临窗的书案前。

铺上黄纸,写下抬头《百官劾奏昏君疏》。执笔托腮,凝神思索着该如何措辞,方能不显牵强,代表天下悠悠之口。

脚步由远及近,停在身后。

她以为是净瓶,正要问干什么去了,一股熟悉的降真香气,混着男人的体温,从后笼罩下来。

陈扶无声地叹出口气。

门帘被大力撩开,净瓶端着木犀油和梳篾抢了进来。

“相国!”她堆着笑,声音却拔了高,“奴婢要伺候女郎梳头了,还请相国移步,回避一下?”

高澄直起了身,却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踱到墙边,拎过那张桦木胡床径自坐下了。那姿态,不像是在女子闺房,倒像在自家园子里寻了个好位置,预备赏一出景致。

“梳头有何好回避?孤又不是外人。”

净瓶背向他撇撇嘴,拿起那瓶木犀油,拔开塞子,将发油倒在掌心,焐热了,再仔细地、一缕缕抹至仙主发间。

黑缎般的长发泼洒在杏子红的绫袄上,泛着幽微的光,散着清冽馥郁的香气。

高澄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了半晌,忽听陈扶道:“相国,陛下近来如何?”

那点缱绻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眼见无有可为,心里头不痛快,天天变着法儿摆脸色给孤看。”

“太过僵持,于大事恐有窒碍。有些话若相国说,反易激起陛下逆反之心。”陈扶转过脸来,“不若……让稚驹与陛下聊聊?”

寒气从高高的藻井、空阔的殿宇、以及每一根朱漆楹柱里渗出,钻进身体里。

元善见仍穿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依旧,只是那衣袍太大了,穿在他单薄的身架上,空空荡荡,失了威仪,反添萧索。

御案上没有奏章,只孤零零放着卷摊开的书,那双望着书册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陈扶依礼参拜,元善见迟缓地动了动眼珠,望向她。

“陛下自幼修习经史,遍览前朝兴亡旧事,于天下大势之体察,当比臣更为明澈通透。”

“时至今日,情势已明朗如镜。元魏江山传祚至今,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陛下已绝无……执掌乾坤之可能。”

元善见的脸泛出青白色,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空洞的眼里,骤然燃起不甘的光焰。

“放肆!”

这声天子之怒,未能引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堂下之人依旧微笑着、平静地说着,

“陛下与相国有竹马之谊,相国之性情,陛下当比臣更为了解。陛下若继续这般与相国对抗,可曾想过被激怒的相国,会做出什么?”

“当然,他不会弑君。但他会用不留丝毫情面、彻底摧毁尊严的方式,回报陛下。”

“当众叱骂?甚或是,殴打折辱?届时,史官会如何记载?‘王使臣下殴帝三拳,奋衣而出’‘帝不堪忧辱,咏谢灵运诗’?陛下亦是堂堂七尺男儿,受天下奉养多年,当真甘心让自己的名讳,与‘史上最受辱之君’这等评价,永世关联么?”

“失国失位,乃时势所迫,后世只会嗟叹;可若这般受辱,千秋万载,便只能为人笑柄!”

元善见目眦欲裂,抬手重重拍打御案,

“够了!够了!!”

陈扶等他这阵激烈的情绪稍平,才继续开口,

“陛下会如此对待相国,无非是心中尚存一丝妄念。臣斗胆,顺着这丝妄念,打个比方——比方,陛下真有万中无一之侥幸,除掉了相国。”

元善见喉结滚动,眼神惊疑不定。

“然后呢?然后,权柄便会自己飞回陛下手中嘛?”

她缓缓摇头,

“相国之后,尚有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高浚,把持朝政的中书监高洋。相国与陛下,终究有少时情分牵系,可大都督呢?中书监呢?陛下与他们,可有半分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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