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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意不欲冒进, 方温软道:“大将军思虑恰合古制, 若陛下真有此意,自会再授。”
“你阿耶来信, 说陛下近日与散骑常侍荀济往来甚密,谈经论史,颇为投契。”高澄把玩着她手指, 似笑非笑, “陛下如此勤勉,此番辞了, 还会否‘再授’……难说。”
“便是眼下不授,待到长社之战功成, 侯景南逃, 朝野上下自会请愿,也由不得陛下不授。”
高澄心里那点阴翳尽散, 请来传诏的中书舍人, 挂上谦和笑意, “陛下厚爱, 臣感激涕零。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之职,臣愿殚精竭虑,暂领其责。唯大丞相、渤海王之爵禄,臣德薄功微,不敢受领。”
转而向刘桃枝吩咐:“使臣辛劳,不可怠慢。且请至宴厅,待孤批完这几卷紧急文书,便亲去作陪。”
刘桃枝引着人方才退出殿门,秃突佳便像一阵草原旋风般闯了进来,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国师的法铃昨夜自响,我就知有祥瑞降临!”
他用力拍打高澄臂膀,“公主有喜了!哈啊哈!医官算过,正是洞房那日!厉害!真厉害啊!”
高澄轻咳一声,秃突佳这才意识到陈扶还在,讪笑转口:“哈哈!等孩儿落地,我就能回草原去了!”
待秃突佳离去,陈扶轻声开口道:“恭喜大将军,得闻蠕蠕公主佳讯,倒让稚驹不由想起……同怀身孕的甘露来……”
高澄叫来苍奴,令其去库房取百匹上好蜀锦,给甘露送去。
见他又是‘礼到人不到’,陈扶想了想,又道,“阿耶阿母皆在邺城,今年稚驹的生辰小宴,便预设在甘露处,不知大将军可会赏脸光临?”
高澄轻嗤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问出这等生分的话来,你生辰我哪年没去?”
七月十五
甘露一早便看着下人收拾庭院,扫得石缝里一丝草屑不见,因记得高澄刚领她来时,曾赞过一句‘榴花照眼’,食案特意设在了石榴树下。
高澄午时才到,他一身深青袴褶,进门便径直往陈扶身侧一坐,长腿一张,手肘懒懒支在膝上,含笑眼风扫过,满院仆婢皆屏息垂首。
甘露立在主位,呼吸一窒。
“身子可好?”
她一时看得迷了,竟没听到问话。
陈扶起身道:“甘露坐这儿罢,主位在风口,你如今受不得寒。”说着将人引到高澄身侧,自己挪到主案。
高澄睨着陈扶这番动作,唇角一翘,“你倒会疼人。”看甘露要给他倒茶,按住道,“这些事让下人来。”
举箸开宴,膳用到一半,甘露忽“啊”了一声,面上漾起粲然光彩,“孩子方才踢我了……”
高澄目光落在那浑圆弧度上,“几个月了?”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浑然不觉身为孩儿父亲,不知其孕程有何不妥。
甘露眸光一黯,垂睫道:“六个月了。”
高澄应了声,话题转向实际,“你生产之后,有何打算?是想住在邺城,还是留在晋阳?若选邺城,可住进大将军府。”
此言风轻云淡,于甘露却重若千钧。住进大将军府,意味着她从一无名无分的外室,变为有名有姓的妾侍。
甘露抬眼痴痴地望着他。
“若选晋阳,蠕蠕公主不比冯翊公主,不好相与。便将这处房契过给你。”说罢,微一示意身后的苍奴。一沉甸甸的锦袋置于甘露面前,“这些先拿着零用,用罢只管遣人去霸府支取。”
甘露扶着沉重身子起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着,“妾……谢世子恩典……”
高澄止住她动作,“坐着吧。”
膳毕撤下残炙,换了水浆瓜果上来,苍奴将一紫檀木匣放至陈扶案前。
高澄噙着笑盯看她,“打开看看。”
依言开匣,素缎衬底上,静卧着一顶柳叶金冠。金片捶揲成初生柳叶形状,叶脉清晰可辨,窄长叶片层叠缠绕,疏密有致,金光
溢彩。
“既已打好了,便拿着玩,及笄礼自有更好的。”
“谢大将军如此殊礼。”
高澄并未久留,只随三人回内室略坐了坐,看了看甘露为孩儿绣制的小鞋小衣,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还有事要办。” 目光落在陈扶脸上,“你既告了假,便多陪陪她。我已下令,离你家近的那个偏门,今夜戌时再关。”
甘露送他至院外,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世子……”
高澄接过帕子,白绸上,用艾绿、杏子黄与檀香褐的丝线绣着夏日小景:一只母鹿俯首饮水,幼鹿偎在身旁,公鹿在树下昂首而立。鹿身茸毛分明,针脚匀净得像是天然长成的纹理。
“当真好绣工,倒似活了一般。”他拢进袖中,摸摸她脸颊,“回吧。好生养着。”
日影西斜,透过窗棱筛进屋内。
陈扶从书架抽了本《诗经》,刚在窗下的软榻歪下,净瓶便抱着碗冰西瓜挨过来,“仙主不睡个午觉?”
“在晋阳呆不了几天了,还是陪她吧。”
帘栊轻响,甘露扶着门框挪进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莫要叹气了,”净瓶呸了口,瓜籽落在痰盂里,“人虽走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留下了!他这般大方,你令自己爱钱不就好啦?非爱他作何?”
陈扶书卷抵在下颌,笑道,“净瓶话糙理不糙。境随心转,心念一通达,境遇便豁然开朗。”
二人一俗一雅,倒真冲淡了甘露眉间轻愁。她“嗯”了声,从绣簏里取出未完工的小衣,挨着她们让出的半边榻缘坐下。
“奴婢会尽力看开。”
“不要再称‘奴婢’,非要论,你算我的主子了。”
甘露抬头,眼底泛起惶惑,“仙主可是……不再用奴了?”
“你别多心。”陈扶将书页翻过一张,“好好养着,待生了孩儿出了月子,自有要事用你。”
这话令甘露的心落到了实处,愁绪尽散了,绣针重新落下。
甘露身子重,容易乏,绣一阵便倚着软枕小靠片刻,净瓶吃完瓜净过手,取过她绣了半拉的小肚兜,帮她填那藕荷色莲纹。
陈扶看了会儿书,也坐起拿过个绣绷,依着样子绣云纹,没两下就扎到手,撂下了。摸了摸甘露肚子,煞有介事‘胎教’起来,“关关雎鸠…… 这个你如今听还太早……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在说,时节更替,万物有时……”凑到甘露肚子前,“你有没在听啊?”
腹中突鼓起个小包,正撞上她脸颊,陈扶吓得往后一缩,把个净瓶笑得前仰后合。
说笑不觉间,太阳已西沉。
辞别甘露,二人叫了车,在偏门下车时,天已黑透,校尉验过印信,城门滑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