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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扇着风。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熏香,能看清他后颈那不驯服的碎发,长密的睫毛,在她扇出的微风下轻轻颤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如刀裁折的侧颜,那总噙着三分讥诮的唇,挺如山脊的鼻梁,仍凝着些许阴翳的眉宇——直到他毫无预兆地看过来。

像偷食的雀儿被捉了个正着,甘露慌忙别开脸,手中团扇也乱了节奏。

大娘子应是还念着高澄方才不高兴,想寻个由头逗他开心,目光瞟眼仙主,忽地抿唇一笑,从袖中摸出个小物事,递到高澄面前,“大将军瞧瞧,这可是难得的‘好’手艺,可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那是一个荷包,布料是上好的湖绉,可上面却绣着黄黄一团,辨不出是禽是兽的物事。

高澄原本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在触及那团黄色时,骤然定住,笑声从喉间低沉地滚出来,继而变得爽朗,“哈哈……这绣得何物……”

“阿母?!你怎么什么都给大将军看啊?!”仙主那张总是白皙的小脸,难得地飞了些薄红。

大娘子看寿星恼了,忙笑着打圆场,“大将军莫要取笑她,统共就动了这么一回针线,头一遭能成形就不错啦。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是只鸭子的,瞧,这儿是头,这儿是尾巴……”

高澄饶有兴致地掂着那只丑荷包,鉴赏古玩珍宝似得反复端详,眉梢眼角都是未尽的笑意,“这竟是只鸭子……原以为我们稚驹只是马上功夫稍欠,没想到还有这等‘绝活’……”

仙主倏地站起身,似是被说得臊得慌,朝园子外走去,正和刘桃枝说笑的净瓶忙跟上,二人一前一后,转眼就出了西厢。

人都走了,高澄仍笑个不住,似不能再看那丑荷包一眼,往案几上一搁,转而看向一直静默的她。

“去,取你的绣活来。”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起身回了与净瓶同住的耳房。

从自己那枣木妆奁底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帕子。

素白的杭绸底子,细腻柔软,上面是她花了数月心血,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绣成的交颈鸳鸯,红碧相间,羽毛毕现,在莲叶田田间相依相偎,水波涟漪以戗针绣出深浅渐变光影,是她最为得意的一幅绣样。

捧着这方帕子回到树下,递过去时,高澄指尖似有意拂过她的,那微凉触感让她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垂眸看了眼帕子,抬眼,目光沉沉盯看她,“这绣的什么?”

“大将军连鸳鸯也不认得么?”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语气太过冲撞了。

他却并未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将那方帕子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目光仍锁着她发烫的脸,“女子绣这交颈鸳鸯,等闲可不给人看……自然要问清楚。”

男人的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针脚,动作缱绻,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针脚匀净,配色也雅,绣得这样好……却怎么不教教你主子?”

她原是

要教的。

当时她实在看不过眼,说帮仙主拆了重绣,可仙主却只是将绣绷随手一丢,无所谓道:“不必了。若有一天,刺绣有用,我自会学。”

她知道仙主学的东西,要么对女史职司有用,要么对护住高澄有用,当时忍不住追问:“那仙主一直潜心握槊之道,可是大将军爱玩握槊?”

“他对握槊一般。但却是接近另一人之利器。”

她好奇地问那人是谁,仙主眼中锐光一闪,“那人年岁尚小,人尚在晋阳。”

“想什么呢?”

回神答道,“女郎日常庶务繁忙,刺绣是熬时间的活计,她怕是抽不出空来学。”

高澄眯眼盯看她片刻,忽地凑近,低低问道:“把你这鸳鸯帕子给我,可好?”

后四字入耳,蓦地想起那个醉夜,他也是这般贴着她耳畔,问她:把你给我,可好...

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呆看着自己那方鸳鸯帕子,被那劲长手指把玩。

“怎么?又不回话?”

“大将军……大将军若要,奴婢安敢不给。”

“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他目色在她颈间流连,“就像这对鸳鸯,若非两情相悦,何必交颈?”

‘啪嗒’一声轻响,那柄一直握在手中、却早已忘记摇动的素绢团扇,掉落在青竹簟上。

她看见那双秋水含春的凤眸里,困着自己小小的倒影,那样无措,那样彷徨。

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奴婢......愿意给。”

高澄唇角满意一勾,直起身子,“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捻起案上那只荷包,对大娘子道,“这鸭子,也一并给我罢。”

“额......大将军不嫌弃阿扶手艺粗陋?”大娘子显然很惊讶。

“绣得如此……别致,”他说着,自己又觉有趣般笑了笑,“正好,与这鸳鸯帕子,一精一拙,相映成趣。”将两样绣品都收入了袖中,“今日收获颇丰。”他轻笑总结,站起身。

园中蝉鸣愈发喧嚣,鼓噪着耳膜,吵得人心慌意乱。

陈扶一出西厢,脸上那层薄红便褪得干干净净,她步履不停,直走到大门前一株石榴树下,才看向跟来的净瓶。

“你那老乡,如何了?”

“仙主放心,连夜走的,本就是易容,手脚干净,决计查不到半点痕迹。”

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高澄自廊下荫影处转出,眉梢微挑,“聊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不过透透气罢了。大将军怎么也出来了?”

高澄走近,拂开她鬓角被穿堂风吹乱的发丝,答非所问,“今这生辰,过得可还欢喜?”

“大将军在,稚驹自然欢喜。”

“随我来。”他朝府门外停着的牛车走去,陈扶略整心绪,抬步跟上。

车厢内幽暗,光线从竹帘缝隙挤入,照出浮动的微尘。

高澄从身后取过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匣子,放她膝上,“生辰礼。”

那匣子样式极简,只在合页处用了铜饰,陈扶小心打开,里面并非钗环玩物,只有几张官契。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借着微光细看,竟是邺城戚里最繁华的铜驼大街上,名号响亮的大酒肆的契书,其下是邻近两间收益颇丰的脚店货栈凭据。

“大将军,”她惶然抬头,“这太贵重了……稚驹年幼稚拙,要这些产业作何?”

“自有可靠的管事打理,账目每月呈送东柏堂,你过目便是,不必费心。”他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根金钗,目光掠过她还欲推辞的神情,沉声道,“拿着,攒着当嫁妆。”

鼻子骤然一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她紧紧抱着那沉甸甸的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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