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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日头微斜,暮色四合,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点起灯来。
千枝架上,烛火哔剥作响,爆出?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内殿之中。
帝王和姬钰对坐,后者坐在矮榻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举止间透出?拘谨。
“父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目光,而?立之年的青年帝王端坐在矮榻上,冕旒幽幽,深色蟒袍,在四面?烛火下越发晦暗莫测。
姬钰的心?蓦然跳了跳,眸光仿佛被什?么摄住,难以?移动,许是殿内太过寂静,甚至能听见胸膛内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啪。”
灯花跳到第三下。
少年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低下头,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他低着头,等了半响,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意味。
“嗯。”
姬钰如蒙大赦,慢慢地走?出?内殿,一转出?垂帘,便加快了脚步,一直奔出?乾清宫,坐上马车,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厢里。
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
只见父皇依旧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丽威仪,站在珠帘前,望着他。
殿光清疏,帘影驳杂。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帘上,随着长?风微微晃动。
姬钰头一次发现,父皇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一个?词汇——
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姬钰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钰,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指尖一颤,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他现在越来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问?道。
少年的心?再度颤了颤,被问?得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低声道:“儿臣,儿臣,”一连说了两句儿臣,姬钰顿了顿,继续道:“在想小时?候的事。”
提起姬钰小时?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渐渐柔和,没有了那种让姬钰心?惊的威仪,声音温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钰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时?候,儿臣把父皇挤下床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少时?曾经和父皇吵了几回,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错。
帝王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睡着了,不记得,总是怪寡人不好。”
姬钰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对少年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