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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两根辫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迟缓回了笼。
张铭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着门把往下按,生怕弄出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帘拉了紧。
陶京团在被单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阖着眼在睡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隐约看得着他通红的鼻尖。
刚遇到的护士长说,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长到现在,似乎总是这样,缺点精神气儿。
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陶京还在睡,
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网?址?F?a?布?页?ⅰ????ù???€?n?②?〇???????????ō??
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
张铭雁眨巴着眼,盯着胡同口的红绸布,她戳着蛋糕胚吃。
她十岁生日那年,是国庆35周年,
天安门广场前面,彩车驶过,挤在人群里,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朝着迎面来的花车挥舞手里的花。
那车上,顶着的,是个粉面红腮的大娃娃。
回家吧,
张铭雁忽然低了脑袋,她拽了拽爸爸的衣领子,不想呆了,她突然就不想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