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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出来的小秘书。
“想看场好戏吗?”张铭雁歪着脑袋发问。
戏?小秘书捏着临了现做的接机牌站得局促,他自己做的,连名字都只听了个囫囵,三个字写错了俩,什么戏?
张铭雁是拿碎掉的前挡风玻璃做的自己的入职礼。
没白长个大高个儿,她拎个满载的28时行李箱跟玩似的,抡圆了举过了肩,直惴惴往车前盖上砸。
玻璃蛛网样碎了,雨刷也折了,警报乌拉乌拉尖锐嚎着,正值下班点,来往上下的,路上都是人。行李箱子被磕掉了滚轮轴,她索性提着就走。
碎了,要碎的是旧规矩。
折了,该折的是老套路。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是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被客厅的电话从梦里死皮赖脸拽出来的。
天气或许是太过潮热了,潮热得晕了头,潮热到把身在北京的她一颗心拽回到了十年前的蛇口,
她站在时间轴上,遥遥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对望。
挺怪的,张铭雁想,怪傻的,
但也怪可爱的。
张铭雁在深圳呆了十年。十年太短,弹指一挥间,她落过,也起过,吃过闷亏,受过教训,遇过太多的事情,太多能说,又太多没必要说,又不是优秀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不需她时时刻刻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出来冷饭重炒。
所以这场梦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张铭雁梦到了她十年前进公司的第一天,画面清晰得好似录像带回放。
电话铃仍响得孜孜不倦。
她打着哈欠赤脚窝进了沙发里。
十年,十年。
张铭雁没留神晃了眼桌上的镜子,镜子里投射出的影子憔悴得像只怨鬼,她最近太忙,睡眠不好,眼袋凹深,快拖到下巴。十年能改变挺多东西的,就好像那头天见她只差没哭出声的小秘书现在也升到管理层了。他们公司前些年,合作重心在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所以1997年的那场金融危机,无疑带来一个漫长的寒冬季,泰国固有汇率制的崩盘,一把扯掉了炸药桶的引线。好容易跨过了1999年的末尾巴,这转年一回暖,就没得过空歇,她成了只真雁子,见天在千万米高空上被寒流颠簸,又在落地之后,被洛杉矶飘满街的肉饼气味哽得倒胃口。不是她倒时差,是时差成天来倒她。
张铭雁这次回北京,是从美国直飞,她刚加班加点给上一个项目收了尾。她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长假,陶京也一早应下了暑假要回来。张铭凡马上要高三了,他俩要亲自了结这个小混蛋的美好未来,再打包送到地狱里头去。
她下飞机合眼没几个钟头,脚下都是虚的,掏钥匙进门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正泛起鱼肚白。
回来的路上,街上有朴树在音响里吼这个嘈杂的时代,
“是的我看到到处是阳光,
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
是得像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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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雁半眯着眼,无意识绕着电话线发困。
“您好,这里是教务处。”
她打一半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铭雁给接通后的内容,一秒掐哑了音。
.02.
张铭凡开门的时候,一晃神,差点儿没给当场送走。
那阵,张铭雁还没剪短发。黑的,蓬的,一头长发垂垂坠到半腰。恰好那天,她换的又是条白绸缎子的吊带睡裙。
窗帘拉着,所以屋里是暗的,
空调吹着,所以风又是冷的,
阴阴恻恻,
正当间,一披头散发的惨白背影。
前一晚上晚自习,刚起哄着在教室里放了午夜凶铃的凡子,这一推门,心脏险些罢|工。
这贞子不讲究,怎么还翻过投影屏来寻人。
刚冒了个音的嗷呜一嗓子,给那‘贞子’的一瞪,给咽回去了。
哦,是他姐。
张铭雁挟着根没点燃的烟,皱着眉,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铭凡打一哆嗦,瘪了瘪嘴,一颗心连带着一腔委屈通通咽回了肚子里。他把包一搁,进厨房翻冰箱去了。
客厅时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嗯’。
怪稀奇的。
张铭凡吸着可乐,觉得可乐,所以他咬着吸管头,盘腿坐到了张铭雁身前面。
他姐为了配合他的稀薄时间,赶的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张铭凡咬着面包片踩着迟到死线冲出房门的时候,恰好撞上出电梯门的张铭雁。
他亲了他姐一个响,
他姐撸了他一把。
张铭凡对着电梯镜子呼噜了好久乱糟糟的发顶。
这才几个钟头,张铭凡掰着手指头算。他姐嘛,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爆,尤其是没睡够的时候,那起床气炸起来能比那山都高。
现下这轻声细语的,就真稀奇的。
这是张铭雁自己的房,她人在蛇口,但事有缓急,所以买在北京的房子比深圳早。二十来岁一姑娘,眼珠子晶亮,她把同样晶亮的一串钥匙,‘啪’地往小她十岁的张铭凡手心里拍。
凡子大了,也总该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想。
总不好老打扰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是吧?
1984年,他们爸妈扯了离婚证,绿色本子一人一本,孩子也是,分得脆爽。凡子还安稳睡在妈妈肚皮里的时候,就跟着她颠簸去了香港。
张铭雁呢,则跟在她爸身边。
她爸南下去了深圳,搞起了实业,张铭雁被留在了北京,读她的小学。那段日子,其实不苦,手头零花不缺,招人羡慕,也没人管,相当自在。她只记得住的地方换了又换,从院里换了矮楼,又从矮楼跃了高层。
房子在顶层,窗户是透明落地的,视线够好,值得远眺。
张铭雁有时候会琢磨自个儿真够可笑的,她爸二婚的消息,这世上恐怕谁都比她早知道。
她后来听说她爸在深圳,席桌摆了百来围,那阵仗是十足的排场。
原来是在深圳又组了个家啊,难怪过个年都挤不出个回来看春晚的时间。
她爸也有意思,爱走迂回路线,不拽着青春期拔个儿的高挑小姑娘按头叫后妈,他指着边上一生脸的小男孩子,让她改口叫弟弟。
不是亲生的,是后头带来的。
那小孩年岁不大,个小,缩在他自己妈身后头,脸都只敢露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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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雁那年十五,刚进高中,蓝白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短裤底下一双腿笔长,是校田径队的。她爸来学校的时候,张铭雁刚下训,她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反手撑着栏杆,扯着短衫领口擦滚到下巴上的汗。
“叫弟弟。”逆着光,他指着那小孩同她说。
张铭雁难得地愣了。
她眯着眼抬头望了下她爸,太阳刺目,汗珠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