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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笑吹了一记口哨,他扯下兜帽,倒退着往外走,他的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快,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贺洁,那个沉静在微小幸福里的、陌生的女人,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贺洁。
... ...祝你好运,女士。
贺洁本在和霍文晴兴奋地谈论着上午的桩桩件件,她的脸上有因成功而泛起的酡红,而就在连笑于街角转身,彻底消失在人海的同一瞬间,她忽地顿住了,话语戛然,她的手下意识抬起并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小洁?”霍文晴担忧地问。
贺洁茫然地眨了眨眼,那短暂的异样潮水般退去,“没什么,”她笑了起来,语气轻快,“文晴,我只是好幸福,像做梦一样。”
连笑可以理解贺洁,但不代表他可以原谅连筑。
捏紧背包带,连笑罩回了那只兜帽,他咬着牙,闷头只顾走,此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步伐。连笑比贺洁更清楚,他们痛苦的根源到底来源于何。连笑回到了白居寺,回到了那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他童年的那个‘家’。那个‘家’在七楼,老式扶梯从上往下望,扶手呈螺旋状,像是只无穷无尽的陀螺。
连笑一口气登顶,他喘着粗气伸手转开门锁,恰好同正准备出门的连筑撞了个脸对脸。
那是一张,几乎同他一模一样的脸。
连筑似乎格外受岁月垂青,清癯,纤瘦,中年人常见的体型失控问题并没有找上门,他的面皮紧绷,皱纹稀少。连笑像是从来没见过连筑一样,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面前的这个男人。短发黑密,下巴饱满,眉尾修得齐整,衬衫领口雪白。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家’的阳台上总是挂着一水的白衬衫。
因为连筑喜欢。
连筑有一双非常好看的手,骨节细瘦,皮肉皙白,节拐处都是软的。
而这又是靠什么换回来的?
他家以前是洗护用品消耗大户。
连笑总是能在垃圾袋里看到蓝白色的洗衣粉空袋。白衬衫浸在乌红的塑料桶里。夏天还好,冬天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冻得浸人。连带着贺洁的一双手也浸得通红。红过了,就乌成了紫,掌肉粗硌,指肚张开一道又一道的口。
看到连笑,连筑甚至礼节性地冲他微笑示了个意。对于这个血缘上的儿子,连筑并无太大感情。
贺洁怕他连笑。究其根源,是因为他连笑长了一张和连筑一模一样的脸。他只要顶着这张脸,哪怕是冲着贺洁笑,都会把她拽回最难堪的深渊。
连笑歪了歪头,他只是盯着面前的连筑。
“你想干嘛?”连筑皱紧了眉,他直觉不好,下意识按住了门锁。
连笑的拳头出得比连筑动作快,他一把拽住了连筑雪白的衬衫领口,生揆着把他按上了铁门。
‘哐当’一声,震天响。
这响声太大了,大到掩盖住了不应在此刻出现的脚步声,不过此时的连笑并没有心思注意到这种小插曲。
连笑只是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长这么大了。
连笑望着在他胳膊底下挣扎得脸通红的连筑,竟还能分出心思琢磨点有的没的。连筑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打小在连笑的记忆力,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声不吭,抬头望着电视屏幕。
有时候是新闻联播,有时候是百家讲坛,有时候是烂俗的推销广告,甚至于是没打开的空白屏幕。
总归是比他这个儿子抱回来的满分试卷更有吸引力的。
连筑的白衬衫被蹭上了一层洗不掉的铜绣绿。抓着连笑攥紧了他领口不放的两只手腕,连筑眼里流淌出的,是震怒,是愤恨,是难以置信,
是恐慌。
他是真的怕这个便宜儿子,会失手掐死他。
连笑又被逗笑了。杀人是要坐牢的,为了这么个烂人搭上前程,他没那么傻。
连筑打了个哆嗦,瑟缩着抖了一下肩。
贺洁给她怀里的宝宝取名叫连笑,是希望她的孩子能一辈子高高兴兴,快快乐乐,面上永远带笑。
但贺洁又害怕他笑。
他同连筑太像了,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笑,都能把贺洁一把拽回噩梦里。
贺洁怕他,
而连筑竟然也怕他。
这是连筑头一次在连笑面前表现得像个活人,有血有肉,知疼怕冷的活人。他从没正眼瞧过的儿子长大了,大到能一把把他摁在铁门上,让他挣动不了手脚。
连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觑着眼,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圈他的父亲。
在连笑的印象里,连筑总是在抱怨,他可抱怨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抱怨楼高,抱怨家旧,抱怨社会,抱怨家长,抱怨他失败的人生,抱怨他不由自主的婚姻。是,没错,连筑并不是自愿做一个丈夫的,当然,更不是自愿做的一个父亲。
他最常说的一句句式是,“如果没有...那我就能... ...”
“如果不是我妈拿命相逼,那我就能活得更像自己。”
“如果不是有你,”他指着连笑的鼻子说,“那我就能离这个地方远远的。”
连笑打小听着这话长大,小时候还会难过一会儿,长得越大,听得越多,连笑就越想笑。
连筑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他把一切痛苦、困境、懊恼的理由,都推给了他妈,推给了他老婆,推给了他孩子。而连筑自己,是没有错的。
他是被迫的,他是被逼的,他是被这一切现实拉垮的,所以说,所有人都是欠他的。
连笑自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连笑竟然无端地生出一股怜悯来。
他们仨被迫捆绑在一起太久了,连笑累了,他不想再计较了,
所以,
“你自由了,”
他近乎是谓叹出声,连笑放开了手。
连筑只愣了一秒,他连滚带爬扭开门锁,近乎是滚进的房门。他把铁门砸得震天响。连筑迟钝的怒气后劲翻涌,那扇紧锁的房门给了他底气,他骂得中气十足。
畜生,
孽子,
白眼狼,
狼心狗肺的东西,
连笑几欲笑出声,他恶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房门。
直把那中气十足的控诉踹断了声。
“连筑,你自由了,从今往后,你遭烂的人生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你该明白了,你的不幸从始至终只是因为你自己。”
连笑不知道连筑听到他的那句话没有,不过,对于他而言,也不在乎了。
连筑自由了,
贺洁自由了,
他也自由了。
连笑抻开胳膊,伸了记懒腰。他抬起手,没有去碰那把积灰的艾草,而是猛地将它扯了下来,连同那张翘边的福字一起,揉成一团,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