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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愈大, 被北风裹挟着,砸落在窗牖之上。

发出砰砰的声响。

冬时愈近了。

屋内的熏笼燃着,金丝珐琅的六角熏笼, 此刻正冒着腾腾的雾气。白蒙蒙的香雾,穿透被冷风吹得摇曳的灯火,不知不觉间, 男人那一双漆黑温和的眸子, 也染上几分情绪不明的雾色。

他轻轻唤了声:“小妹。”

应会灵抬起头:“怎么啦?”

“母亲可否已歇下了?”

“母亲?”窗外天色乌蒙,应会灵道,“母亲早已歇下了呀, 二哥哥, 你寻母亲何事?”

应琢视线顿了顿, 顷刻,他抑制住心底思量。

“无事,就是想起今日……未曾向母亲问安。”

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应会灵看着他一本正经之状,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这个哥哥, 真是哪哪儿都好。

无论是品性、样貌、才学……真叫人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

——除了太过于清正古板。

有时候, 应会灵托腮瞧着自己这个血脉相连的二哥哥,脑子里竟会想。

他会不会是个假人啊。

只有假人会这般完美,完美到,甚至没有一点自己的脾气。

清风沾染着沉水香, 沾染上少女藕粉色的衣袖。如此思量着,应会灵视线忽然落上,正摆在桌边的那一本《花草图鉴》。

她惊讶凑近:“二哥, 你怎么还在看这本……”

不等她说完,应琢“啪”地一声,将书本掩上。

兄长举止匆匆, 声音却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将这一本书递给她。

“这一本,也拿去看。”

应会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花草图鉴》,入学也要考这个吗?”

应琢:“嗯。”

应会灵心想,好奇怪。

她抱着重重一沓书,由下人撑着伞,终于离开了。

周遭一下陷入寂静,应琢重新点燃银釭内的灯色,于桌案前坐下来。

堆积如山的书卷,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沉默着,将桌上那一沓沓书籍与卷宗整理好。这几日郡川发了洪灾,眼下灾情未得到遏制,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明日他还要因此事,与几位大人一同入宫面圣。

还有这一份由陈玉堂供出的名单。

他看着其上“明靥”二字,轻微叹息。

笔尖蘸了浓墨,他欲誊抄起卷宗,恰在此时,自院内传来脚步声响。须臾便有人叩门,恭声唤着:“主子。”

是窦丞。

对方收了骨伞,将怀中之物呈上。

这是他先前遗落在马车内的几本书。

苍白有力的手指接过书卷,桌案前的男人连头也未抬。

“退下罢。”

淡淡的墨香自纸上氤氲开。

见窦丞迟迟不走,应琢终于抬首。

“还有何事?”

窦丞支吾着,将右掌摊开。

“主子,还有这个……是您……”

灯火抚过窦丞掌中之物,登即便有细碎的光影粼粼。

窦丞咽了咽口水:“……是您落在马车里的……手串……”

待他领命,前去马车里取书卷,乍一掀开车帘,登即瞠目结舌。

原先那一条完整的珠玉手串,此刻竟已然七分八裂,串绳上的玉珠子便如此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一地狼藉。

窦丞呆愣了半晌,赶忙俯身去拾。

这才有了他如今手中之物。

那时他一面捡着,一面心中思量:

主子这是怎么了,怎将手串都拆了,还有些玉珠子,也不知是捏碎的还是踩碎的……主子怎么一个人在马车里闹脾气……

是因为他今日顶撞主子,惹得主子不快么……

窦丞蹲下身,捡得更卖力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捡来的珠子奉上前,好在二公子未说什么,在那一道沉静目光的注视之下,窦丞逃也似的离开了。

灯火摇晃,应琢看着眼前散落的珠子,发了少时的呆。

直到有雷声阵阵,他才回过神。

罢了。

应琢深吸一口气,无心再理会卷宗之事了,他稍稍思量,尔后自书架上取来纸笔,开始誊抄清心经。

摇晃的心神,同这冷风中的烛火一般,摇曳不平。

男子屏息凝神,试图在这清心经文中,找到一丝慰藉。

这些日子,他长长甫一研墨,欲处理公事时,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一道清丽的身影。

甜津津的笑容,清凌凌的声音。

唤他,应二公子,老师,应郎。

姐夫。

扰得他心绪不甚安宁。

于是他便循着不知自何处得来的办法,于无人处,潜心誊抄经文。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执着之者,不明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惟有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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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不作声地誊抄着,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念。

窗牖未掩实。

冷风拂过,吹起纸页一角。

于书卷倾压,于书架堆积,于砚台之下……

密密麻麻的,是他于长夜誊抄过的清心经文。

已有……百张不止。

三日后——

自大考之后,整个学堂休沐两月整。

这也是诸位学子最为清闲的时候。

随着大考结束,毓秀堂和明理苑彻底清净下来,这也意味着,明靥靠售卖《课业秘笈》以赚取药钱的路子,暂时被堵死了。

这种局面,她事先也预想过。

毕竟学堂大考,一年一次,以此谋利,并不是个多长久的法子。

便就在此时,明靥听闻,陈玉堂放出来了。

一想起禁书案,明靥脑海里便浮现上应琢那张清正古板的脸。

她千想万想,千算万算,没料想到竟是他在……断人财路。

唉。

正思量间,房梁上突然响起簌簌之声,熟悉的脚步声,仿若刻意在提醒她来者是何人。明靥推门而去,恰见对方使了轻功,自屋檐之上施施然落了下来。

果然是讨人厌的窦丞。

她立于檐下,看着对方狼狈地带了些屋顶上的积雨。

与他的身形一齐,哗啦啦地落下来。

她揶揄般轻笑了声。

那笑声空灵,落在窦丞耳边,叫他面上染了几分局促。来者拂了拂衣上水珠,清清嗓子:

“明二姑娘,我家主子有事相邀,烦请您移步。”

听窦丞这么说,明靥才想起来——那日临别之前,应琢曾与她道,要将陈玉堂所供出的人员一一聚集、私下教化。

因那名单上的人多为年级尚小,易被他人蒙骗蛊惑,应琢遂不将名单公布,予其一一私下教化,望其悬崖勒马、及时悔过。

也正是如此,窦丞引路时,选了一条极隐蔽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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