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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凝站在那里,登山包还没卸下,像是还要赶下一场漫长的路途。
“你能找上门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贫道看得出,你还差最后一个人。即使你失去了一缕魂识,修行应当被迫延缓。但现在看来还是,比贫道预测的要快得多。桑凝,你是真的天赋异禀。”
“是啊,我还差一人。有人告诉我,最后那个人是我的一位女同学。”
陆司川将昏迷的沈玄绑到他面前,彼时的他牙齿刚触碰上她的手臂,舌尖还没来得及尝到血腥,他就知道她不是。
他松开嘴,低头看着沈玄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陆司川,”他抬起头,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可那声音却充斥着与之不符的阴冷,“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骗我?看来杀了你是对的。”
陆司川听到这个消息,瞳孔猛地收缩。
他确实骗了桑凝,也知道沈玄并不是最后一人,但这同样也是为了帮助桑凝成佛。
他从小到大自视天才,渴望登峰造极。原本指望着跟着桑凝永生,虽然还没成功就莫名其妙被杀了,并且那凶手古怪、悄无声息,他根本不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但是以桑凝的能力,一定能帮他找到凶手,报复之后再跟着他永生,也算是曲线达到目的。可现下所有的如意算盘被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扭曲、尖锐,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是你——!是你杀了我?!”
“不然还能有谁?你好笨。”桑凝眨了眨眼。
陆司川的鬼魂怕他,不敢靠他太近,想说什么,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张惨白的脸上,愤怒和恐惧绞在一起,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可怜的表情。
桑凝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把沈玄抱进车里,把她放在了一条偏僻的公路旁边。
僧人听完,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你没吃了她?”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桑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还希望大师指点迷津。”
僧人淡淡道,“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桑凝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通过这句话,他已经知道最后那个人是谁。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白痴骗我,他想通过沈玄的死,激起愤怒,挑起矛盾,让我没有退路。”
僧人看着他,忽然有些戏谑地笑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当年跪着来求我呢?”
桑凝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舍不下他,可他毕竟是凡胎肉体,终究生老病死。”僧人顿了顿,他闭上了眼,似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你强行续缘,贫僧算了一算,已经整整一千年。”
一千年。
桑凝越过了面前的僧人,目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千年前。
他们降生在一座寺庙里。那座寺庙建在乱世之中。外面民不聊生,饿殍倒在路旁无人收殓。尸横遍野,秃鹫在天上盘旋,落下来的时候比人还高。战火从一个城池烧到另一个城池,烧了十几年还没有烧完。
可那座寺院香火鼎盛。
寺里的和尚们穿着光鲜的袈裟,念着似是而非的经文,他们哄骗世人这是供养,是积德,来世会有福报。从贫苦百姓手里拿走最后一口粮,从绝望信徒那里骗取最后一点钱财。
他和桑初就出生在那里。
他们是双生子。双生子被视为祥瑞,于是他们被寄予厚望,被簇拥着长大,吃着百姓供奉的米粮,穿着信徒织就的僧袍。
桑初问,这些粮食是从哪里来的?那个老阿妈把自己唯一的一袋青稞都捐了,她的孙子还在饿肚子。
末法之世,真理如灰,信仰如烟。寺中魔影横行,人心贪欲翻涌,恶人如海中沙砾,圣者寥寥。正法不存,有人说,唯有非常之法,方可证道。
桑凝天生聪慧,聪慧到他总能看透任何事物的本质,这样过于聪慧通透的一个小孩子浑身笼罩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神性。与他相比,桑初显得过于天真单纯。于是寺院选择了桑凝,教导他修非常道。
桑凝记得发生变故的那个夜晚,小桑初淘气,追着一只猫跑出了寺院。他们正在食人,没能及时发现。灯火昏暗,血气弥散。所谓非常之法,不过是以众生为薪。
那是桑初第一次下山,他独自一人误闯了尸横遍野的人间。
桑初在想什么呢?当他亲眼目睹人世间的满目疮痍,他在想什么呢?
桑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最后找到的是弟弟凌乱的尸体。他穿着那身跑出寺院时的僧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
桑凝第一次感到汹涌而来的,对他人生命的留恋。他想,都是因为他没看好桑初。
当时的桑凝与死去的桑初一样,只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小娃娃。他背着那具尸体,三步一跪一磕头,往宝殿的方向走。稚嫩的膝盖早已磨破,血从僧衣里渗出来,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他擦也不擦。他就这样跪着,磕着,一步一步,跪到宝殿前,祈求佛祖救救他的弟弟。
菩萨垂眸,脸上带着慈悲的微笑,不为所动。
那是桑凝唯一一次哭泣,撕心裂肺,哭得他的肺似是长出了厚厚的痂。
满座佛祖无一应答,桑凝便去求住持。
住持如是终究告诉了他,“只有一个法子,取你的一缕魂识引入他的魂魄当中,标记他的灵魂,形成羁绊。接下来,你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他的转世。但他每一次新的轮回都会忘却前尘,望你切莫后悔。”
桑凝深深地磕下了一个头。
如是道,“你可知,强行续缘,燃的是自己的气血,你的修行会更艰难。”
桑凝回答,“桑凝不悔。”
后来只有如是和桑凝成了半佛。
桑凝对如是说,“好可怜。”
如是问,“什么好可怜?”
“死去的师父们好可怜,明明大家修的是一样的法子,却只有我们俩长生不老。”他恶劣地、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师父,你说强行续缘,气血亏损,修行艰难。现在看来,我偏偏是天道选择的那个人,我会成佛。可是,你觉得你真的能吗?”
如是长叹道,“阿弥陀佛,小崽子,你长大了,是时候该分家了。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把为师一并吞噬。。”
于是,如是向西南走,桑凝去了东部的江南,建立了无相寺。
本该一直禁欲,但却一直跪拜。
思念扎进他的皮肤里生根,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流逝,但他有的是时间。那个冬天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万籁无声,像要把所有罪与血都掩埋。他耐心地等着,叶落入土,春雪化水的时候,等到了桑初第一次转世。
第一次,桑凝是在一个难民堆里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