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66


至终,没有抬头看他。

直到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逐渐弱了下去。

桑絮忽然意识到什么,僵硬着身躯,一点点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紧紧蹙起的剑眉。

她无比熟悉的, 那人猜疑的、隐着轻视与恨意的眼神……

如此危险的眼神。

“桑絮,你他妈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低声咆哮着,两步跨上前,大手扼住她的咽喉。

——啪。

手中陶瓷碗筷落地,碎成了无数碎片。

*

*

*

很久很久以来,桑絮一直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过度思考,以免陷入那些更深的黑暗的漩涡中去。

唯有这种时刻……她宛如漂浮在一片灰黑深海中,摸不到海岸,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桑絮想。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她真的做错了什么,并因此而受罚,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偏偏她明白,她只是普普通通活着而已,从来没有犯下任何大错。或许,她没有其他人那样聪明,能够一眼看穿季杨的伪装;或许,她没有其他人那样八面玲珑,能够机敏地攀附着遇到的每一根藤蔓向上爬……可仅仅只是如此,命运偏偏要给她当头一棒,将她按死在这片无岸的深海中么?

她明明,也是尽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正因如此,当初季杨向她那样温柔地微笑的时候,她才会试着打开心扉,勇敢向他迈出了那一步。

没想到,正是这一步,将她带到了深渊。

火辣辣的碘酒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她轻轻哆嗦了一下,忽然觉得浑身像是被卸了劲,再也没有一丝力量。

“……”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上药,就收起了药盒。

——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药。

季杨已经在卧室里呼呼大睡。桑絮的拖鞋,在刚才的混乱风暴中,不知道飞去了哪儿。

于是,她便就那样赤着脚,走向地下室。

一个正常人,应当是不喜欢身上带着疼痛的感觉的。可桑絮格外喜欢自己身上五彩斑斓的伤——有时,这让她觉得离死亡进了一步,那一定是一片空白而虚无的世界。那里什么也没有,虽然没有快乐,但也没有疼痛。她不必再讨好季杨,不必再新添更多的伤口,不必做任何的事。那时,她一定就真的解脱了。

地下室有些冷。桑絮明明颤抖了一下,却又觉得这种寒凉丝毫比不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她似乎轻易便能忍受。

她眼底空洞极了。她想起她所画的那具尸体,她想,她此刻的神情,应当同“他”一样死寂。

倘若“他”真的活了过来,如幽魂游走在她所处的世界上,会恨她吗?毕竟,她明明可以画一个健硕的、俊美的男人,却偏偏将“他”画成了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像是腐败的尸体,偏偏眼中又有些残留的希望。明明可以安详睡去,偏偏可以睁眼看到这个绝望的世界……

这样想着,当她看到角落那道熟悉的诡异虚影的时候,突然不再觉得害怕了。

更多的,反而是愧疚。

空洞灰败的目光,望着“他”,有些抱歉地一笑。

“我该把你画得好看些的。”

——她轻声对“他”说。

“絮……絮絮?”

那双猩红眼眸,倏然亮了一下。

——她,是在对“他”说话么?

“他”向前迈了几步,步伐仓促而急切。

直到察觉女人忧郁歉疚的目光,自“他”身上穿了过去,落在身后灰尘密布的黑暗角落。

“他”眼眸彻底暗了下来,眼底有些发沉。

桑絮其实看到了——那“人”迫切的目光,以及骤然沉下的脸色。

只是她知道,绝不可继续与她脑海中的幻觉搭话的。

——那是一片危险而未知的区域。

倘若她时时回应它们,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沉沦其中,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再也无法拿起唯一能带给她慰藉的画笔。

*

莹白水晶兰,悄然探出画框,一寸寸向外生长。

这一天,桑絮没再试图向画中添加任何令她感到温暖和快乐的元素。

她在另一张画布上,涂满了深深浅浅的灰与黑。

那是一片灰黑压抑的海,汹涌,无序,诡谲。底下压着一个模糊的、隐约的、破碎的白影。

她画得那样专注,仿佛把自己全部的悲伤、愤怒、绝望,以及生命力……全部倾泻进去。

便也没有看到,身后那“人”,眉眼沉沉压了下来。

不知何时,“他”贴在她身后,展开双臂,悄然环住了她。

高大而扭曲的虚影,完全包裹住了女人,将她深深按在怀中。

惨白斑驳的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仿佛真的可以这样搭上她肩头。

动作看起来,像是有些心疼。

——若不是那双猩红眼眸,悄悄抬起,恶狠狠地瞪着那幅此刻占据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新画的话。

——那样危险的目光,仿佛要将其彻底吞噬的目光。

对着画中那片沸腾的灰海。

*

桑絮没喝一口水,不眠不休画了一夜。

画画时的快感,仿佛药效最狠的麻醉剂。

《灰海》完成之时,她身上每一寸淤青和伤痕,似乎都不再疼了。

可是,原本如星子一样的眼眸,却是骤然黯淡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空洞灰败的模样。

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那幅绝望汹涌的灰海,眼底溢满了不舍。

——还有许多可以细化的地方。

可是……她得回去了。

清晨醒来,季杨是必须要看见她人的。

否则,他又要找她的麻烦了。

桑絮清洗了画笔,缓缓站了起来。

彻夜未眠的疲惫,连同新伤旧伤的疼痛,同时涌了上来。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绝望而不安地颤动。

可她的神情,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如死水。

纤弱不稳的身影,缓慢穿过了身后那道恋恋不舍的诡异虚影。

——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般。

她如一具依照程序行事的机械,一步步爬上台阶,离开了地下室。

*

“……”

暖。

暖融融的。

奇异的感受,自两人身躯寸寸重叠的部分传来。

明明从未真正触碰到,“他”却觉得身体的那些部分饱胀、充实、温暖。那是只有在吃饱的时候才该有的快乐。可“他”明明饿极了——从爬出画框那一天就是的。它早该吞掉地下室蠢蠢欲动的诡物们,还有生活在这栋小楼里的那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可为什么没有呢?

诡物不知道。

“他”悄悄注视着她扑闪的眼

- 御宅屋 http://www.yuzhai.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