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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岁的凌晨,温怀澜凭着惯性做了件傻事,伽城极少打雷,他忘了温叙不能听见这些如同野兽嘶吼的异响,俯身用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温怀澜的手干燥而热,压在耳朵上的力气不小。

温叙怔住,从头到脚热了起来,整个人被木质香浸染,发觉在温怀澜的掌心里无法动弹。

白色鱼鳞般的光闪了几次,温叙才理解温怀澜动作的意味,那种眼皮发沉、鼻子发酸的感觉又逐渐涌了上来。

接着温怀澜松开了手,站直了。

温叙在看不太清的静室里观察到一丝尴尬,温怀澜很少露出这种样子。

他好像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叉着腰站了一会,有点霸道地夺过温叙的手机,发现亮着的屏幕里是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剩余的窘迫和无言消散了,温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得意。

温怀澜挑了挑眉,给自己发了条讯息:“还不睡?”

温叙恍惚着凑过来看消息,像是学手语时开窍般,被命运稍稍点拨了,懂得应该给温怀澜一些面子。

他接过手机,抿着嘴打字:“下雨醒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动手:“快睡。”

温叙说不上来是装作还是自然而然,认真地点点头。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犹如巡察一样扫视了半天,出了静室。

后半夜雷雨不断,温叙仍旧不知道周遭究竟有多惊心动魄。

他陷在属于温怀澜的气味里,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温叙看了几页讯息,慢吞吞地从临时铺的床上爬起来。

静室的连廊接着前院的几个殿,风吹散了无由来的潮热,沿途亮着一排奄奄一息的烛火。

他走了十几米,找到了求苦殿。

杨悠悠先前教他并不多,用殿名解释过一些意思。

温叙走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小心翼翼地跪在最外侧的蒲团上。

算命的说温怀澜明年犯太岁,杨悠悠让温海廷一家记得来敲钟。

他跪了一会,寒气渐渐沁入肌骨,人也冷静了下来,温叙学着普通人那样,想要在心里组织某种语言祈福。

温叙无法想象那种虚构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只好在心里打字,如同每条发给温怀澜的讯息,并列,往下叠加。

意识愈发清明,他擅自替温怀澜提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第17章 一点聪明-2

面前的河流似乎已经干涸,总是清冽的河水消失了,两侧的野草依旧繁茂,河底的石头全部显露出来,黑压压的宛如一片乌鸦。

温叙记得这条沿河的小路,渺渺的雾气里走出个人,穿着厚大衣,脸藏在岸边的树荫下,看不清。

他认出杨道士的身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悠悠先开口:“温叙。”

温叙竭力盯着他的嘴,眼睛有点花。

“你在替他求什么呢?”杨悠悠慢腾腾地问。

温叙觉得脚底有些疼,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着半块嶙峋的碎石。

“你是怕他,还是真想他好?”道士往前走了几步,神色诡异而古怪,温叙全看清了。

温叙微微张着嘴,动作滞在空中,无法处理杨悠悠的问题。

他瞥见老道士在微风里飞舞的白发,宛如稠密的蜘蛛丝,朝自己飘来。

温叙口干舌燥,焦灼地想要解释,一开始也许是怕,后来不怕了,再后来发现温怀澜其实比想象中善良一点,又或者比他和温养单纯一点。

也许开始真的是怕,是有意讨好。

“我是真心的。”温叙无声地动了动嘴。

杨悠悠没听见,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微风突然变得苍茫,一股不属于河水的海腥味袭来,从碎石缝隙的杂草丛上卷过,另一端的山腹里凭空多了片类似海面的东西,有海鸟盘旋着鸣叫。

温叙顺着声音望去,看见温怀澜在海滩上站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不太真切。

他愣了愣,感觉一抔冰冷的海水砸在身上,双腿被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温叙艰难地抬手,朝远处伸着,想要挥手让对方看见。

温怀澜找到人时脸色有点黑,温叙歪歪斜斜地趴在一个磨损得有些严重的蒲团上,皱着眉毛紧闭着眼,不太安稳的样子。

跟着杨悠悠的小道士满脸惊讶:“怎么睡在这里了?梦游吗?”

温怀澜跟着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轻轻把人摇醒。

他半夜被雷声吵醒,再入眠有些艰难,睡得断断续续,醒来像被人在后脑勺捶了几记重拳,昏昏沉沉起了床。

到了快敲钟的辰时,温叙还没起,介于下半夜令人尴尬的插曲,温怀澜忍了忍,直到时间紧迫时才推开门。

静室里早就没人了。

杨悠悠也不清楚,支使了一个年轻道士给他带路,在偏仄的小殿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人。

温怀澜扶着他的肩膀,没下一步动作,看着温叙从睡眼惺忪变得惊慌失措。

温叙坐起来,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渴得喉咙生疼,慌慌张张地在口袋里找手机。

他回到了死寂、真空的现实,翻不到用来沟通的手机,看见温怀澜好像叹了口气。

温怀澜蹙着的眉头松开,眼里有些无奈,看了他一会,掌心朝上挥了挥,继而捉住了温叙的手。

温叙表情迟钝,耳边如同平日里那样闷闷的,只觉得温怀澜的手总是令人安心的干燥,全身的注意力都聚在手指上。

温怀澜什么都没说,把人拉了起来。

钟声肃穆而沉重,温怀澜站在石阶之上,比其他人高了一小截,握着很有年代、很有分量的钟杵,脸色很静。

温叙在角落里,潮湿诱发了陈旧木料气味的扩散,他感觉胸腔随着微微整着,猜想这种古朴的声响大概会是怎样。

温怀澜顺着温海廷,甚至是云游的期待,不知不觉变成了可靠的年轻人,循着规律替自己的出生敲了三下种,并不确定平安吉祥的作用。

温海廷微微笑着看他,不再总板着脸。

八九点间,积缘观里几间静室又改成了用餐区,矮床和被褥不见踪影,多了长桌和满满的素食。

杨悠悠不像前几次那样总跟温叙写字,和其他人谈天。

温海廷想起什么似的:“丰市中心医院的捐款仪式,你去吧?”

温怀澜有点困,对着一碟素春卷把哈欠忍回去,随手往温叙面前推了一碗豆花:“要捐什么?”

“康复治疗仿生器官中心。”

温怀澜动作顿了顿,低声回答:“好。”

道士忽然插话:“之前准备给温叙做手术的那间?”

温海廷拿起筷子,过了会才说:“都不敢做,没研究过都不敢,那就先研究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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