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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现在都没人走了,到你们这辈认识路的都没有了,”我爸稍微停了一下,拿木棍点了点脚边,“这里有个坑,小心点。”

“哦……”我用木棍扫了一下,草丛里果然有个坑,是一块大石头中间的坑,不知道被什么砸的,数十年过去依然在这里。

我刚想赞扬一下他的记忆力,我爸就说:“这是你爷爷摔瘫的地方。”

我闭上了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你小学的时候,有次下大雨,他就在这摔了,我们都叫他下雨天别去江上,没什么人会过江,他左耳进右耳出,”我爸说,“他腰坏了之后,搬不了重的东西,工地就不要他了,他一点都闲不住,不知道较什么劲。”

“遗传吧。”我说。

我爸往前走了几步,笑了一声,“不该叫奶奶到深圳的,奶奶在这里看着他,他那天就不会出去了。”

我垂着头认真走路,不敢多想,不想承担这份愧疚。

“是我的问题,”我爸说,“总想着出去闯一番事业,结果一场空,尽给家里人添麻烦。”

“你那时候也才二十岁,”我说,“二十岁不就应该麻烦家里人吗?”

“我出社会早,结婚也早,我应该成熟一点。”我爸站在了原地。

成熟不是这么算的,爸。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往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爸脚下的位置是山峰,虽然是个没多高的山,不过前面没有遮挡物。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铺满石子的沙滩和绵延的江,远处是山和房子。

狮子岩的石头里有很多鹅卵石,运气好能捡到特别漂亮的。

我至今不知道这些石头是天然存在的还是人工搬运的。

今天天气依旧很好,江上漂着几只竹筏,江的这边有几十个人在沙滩上烧烤,对岸是游泳的区域,人头攒动。

因为太热闹了,我想象不出爷爷在这里划竹筏时眼里的风景,也不知道他临终前想看的是什么。

从奶奶做饭到我们吃完饭,少说两个小时没人注意爷爷,更没人知道弥留之际他所求所想。

是儿子,还是江?

是醒着去的,还是昏睡中去的?

他可曾恐惧?

我唯一不敢想的是,或许他非常清醒。

他知道儿子孙子来了,他能听到我们交谈的声音,渴望看一眼,却没能等到。

我想得到的,我爸必然也想得到。

他在山峰上久久地站着,眼里没有焦点。

“牧阳,”他说,“我走得也会比你早,你到时候一定不要想不开心的事。”

“不好说,”我说,“我吃激素长大的,等下得什么癌,什么病……哎!”

我爸一把拽过我,捂住了我的嘴,“再乱说话揍你了。”

我跌进他怀里,在他掌心里呜了两声。

“让爸爸抱一下,”我爸从后面抱住我,低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沙哑,“抱一下。”

这一下抱了起码半个小时。

我很久没有这么听话了。

我们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动弹。

即便腿站得酸痛,依然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结实的胳膊圈着我的腰,呼吸扫过耳后根,我能感受到两颗心脏的跳动,一颗在胸腔里,一颗在背后。

太阳渐渐落到远方的山头,江面越来越红。

周围的气温降低了,风里带着草泥的清香,混合着我爸的气味。

水里的人陆续上了岸,停靠在路边的旅游大巴开走了,竹筏还在漂泊。

“累不累?”我问。

“累。”我爸闷声说。

第43章

中午的宴席是最正式的,一共摆了十三桌,送完葬,大部分亲朋好友都走了,不过晚上还是在院里摆了两桌。

毕竟菜还有那么多,海鲜不做了,明天也没法吃。

合伙人的爸爸是我爷爷的弟弟,算很亲的了,晚上这一桌肯定有他。

带着他的叛逆闺女,童琳琳。

这姑娘,我家办白事,她翘着二郎腿,穿个小吊带,坐在竹椅里摆一副臭脸。

耳朵上全是钉子,我看见她嘴唇上还有一个洞。

我上一回见她是在前年,当时她初三,还不是这副……爷傲奈我何的模样,一点印象都没能给我留下。

总之我认为这算初识,名字和人头一回同时印在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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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阳,你成绩这么好,暑假要没什么事,给琳琳补补课吧?”合伙人揽着我爸的肩膀,用为难的眼神看我,“我打算把她放这了,带到市里一天到头跑出去玩。”

“补课倒是……”我是不愿意的,但我没表态,“她要走我也拦不住。”

“她要不好好上课,我就不给她生活费,”合伙人故意提高音量,“上一节课给她五十块。”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妹妹一看就视金钱为粪土,怎么可能……

“真给假给啊?”童琳琳很没气节地问。

啧。

“牧阳哥哥满意了才给,”合伙人转头对她说,“你上课不认真,我还给什么?”

童琳琳看了看我,“那行呗。”

没人在意我的意见吗?

“那你帮她补补课?”我爸说,“反正你在这也是闲着。”

我不能干点别的陶冶情操的事吗?

“哦。”我说。

合伙人观察了下我的脸色,连忙补充:“伯伯给你补习费,麻烦你了啊牧阳,她这人和老师八字不合,她就不喜欢听老师的话,我想着你们同龄人可能好点。”

“钱就不用了,帮妹妹补个课要什么钱。”我爸说。

“那要的呐,本来牧阳也可以出去玩的莫,”合伙人说,“牧阳,琳琳就麻烦你了啊,我真担心这丫头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大伯是这天下午走的,说有个会要开,二伯待到晚上也走了。

帮忙的亲戚陆续离开,家里一下子空了,我和我爸陪奶奶一起收拾残局,奥利奥趴围墙上看我们收拾。

大门屋檐下有一盏小灯,照不亮整个院子,奶奶得弯着腰才能看清地上的骨头和果皮。

她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一个上山下地毫不费劲的人,扫个地都好像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我一手一把竹椅,余光注意着她。

我家没有爱情这个东西,所以我一直不明白爱情真正的模样。

过去以为我爸妈在深圳那些年就是爱情,他们甜蜜黏腻,累的要死依然充满活力,可他们没能白头,爷爷奶奶连沟通都困难的婚姻,却走了一生。

我把这两条竹椅搬到屋檐下,看了看门里面三百平的大客厅,“以后奶奶一个人在这吗?这要是生个病什么的都没人知道。”

虽然之前也没差,毕竟爷爷也无法通风报信,可有个人在,感觉总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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